勾陈一头痛欲裂地睁开眼,雕花描金的床顶在视线里晃了晃,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不同于酒肆的浑浊,倒像是上好的熏香,却又隐隐透着些异样的灼热感。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才发现四肢绵软得提不起力气,喉咙干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哪儿?”
“醒了?”
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讥诮的女声从帐外传来,随着环佩轻响,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走到床边。玲珑公主挑开床幔,凤眸微挑地看着他,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脸上神情半明半暗。
“公主?”勾陈一怔了怔,混沌的脑子慢慢回笼——他在酒肆里抱着酒坛灌自己,后来……后来好像有人扶了他一把,再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除了本宫,谁还会管你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玲珑公主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指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勾陈一,或者说,必庾?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孤身回这京城。”
勾陈一这才看清周遭的布置,精致的博古架,半开的窗棂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分明是宫中偏殿的格局。他心头一紧:“公主软禁我?”
“软禁?”玲珑公主嗤笑一声,“你忘了?当年你在演武场拔得头筹,与本宫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驸马。我留自己的夫君在身边,怎么能叫软禁?”
她的话像针一样刺过来,勾陈一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年为了助顾北辰稳定局面,他确实依计参加了比武招亲,与玲珑拜堂成亲,可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这件事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尤其面对眼前这个曾真心待他的公主。
“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他声音艰涩。
“对不住?”玲珑公主猛地站起身,眼底翻涌着怒意,“那场比武招亲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布的局!你们利用我的身份,利用父皇对我的宠爱,甚至利用我对你的……”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冷笑,“如今顾北辰坐稳了帝位,你这枚棋子便没用了,所以才巴巴地跑回来,是想求他再给你个新去处?”
勾陈一被她眼中的恨意刺得心头一颤,正想解释,却忽然觉得体内涌起一股燥热,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案上的香炉,那甜腻的香气正是从那里飘来的。
“你在香里加了什么?”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痛感压下那股异样的冲动。
玲珑公主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渐渐迷离的眼神,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被冷硬取代:“放心,不是什么害命的东西。”她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答应了,他说,愿意把你还给我。这便是我从皇陵赶回来帮他稳住宗室的条件。”
勾陈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陛下允了。”玲珑公主一字一顿,“他如今是九五之尊,身边有了裴皇后,自然不再需要你这个……见不得光的人。”
“不可能。”勾陈一摇着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会那样做的……”
他脑海里浮现出顾北辰痛心疾首的表情,还有逼迫他参加比武招亲时躲闪的眼神,以及事后露出的愧疚神情,沉声道:“阿庾,我答应你,往后……再不会逼迫你娶亲。”
“他答应过我,那是最后一次。”他喃喃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玲珑公主见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蔑地笑了起来:“你又怎知道?也许你在这位新帝的眼中,从来都不过是一颗迈向权势的棋子呢?他利用你稳固边疆,利用你牵制朝臣,如今大局已定,留着你反倒是个麻烦,送我做个人情,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燥热感越来越烈,勾陈一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连思维都变得迟钝。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维持着清明:“不是……他不会那样对我……”
玲珑公主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些,她放缓了语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我不在乎你是必庾还是勾陈一。既然你回京城了,不如就好好做我的驸马,我们忘了过去,好好过日子,行吗?”
她的靠近让那股甜香更浓,勾陈一猛地偏过头,用尽全力推开她:“不,不行。”
“为什么?”玲珑公主被他推得后退一步,嗔怒之色又浮了上来,“你们沆瀣一气拿本宫的清白冒险,把我当成棋盘上的弃子,我还没追究你们的罪责,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勾陈一艰难地摇着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我……不愿。”
“好啊!”玲珑公主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指着他道,“那你就暴毙身亡好了!这宫中的合欢散若是不得解药,或是无人纾解,必死无疑!”
合欢散……
勾陈一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浑身无力,四肢瘫软,偏生血液里却像有团火在烧,连理智都快要被吞噬。他咬着牙,撑着身子往床边挪,每动一下都觉得经脉里的燥热更甚。
“你去哪?”玲珑公主喝道。
“出去……”他声音发颤,扶着墙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殿门走去。
“砰!”一只茶杯被狠狠砸在他脚边,碎裂的瓷片溅起。玲珑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那么不喜欢我吗?我就那么不招人喜欢吗?”
泪珠顺着她姣好的脸颊滚落,一颗颗砸在锦砖上。曾几何时,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如今,父皇驾崩,最敬爱的北辰哥哥利用了她,倾心相待的驸马心里从来没有她,这满宫的荣华富贵,竟没有一丝能暖她的心。
勾陈一站住脚,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是……你很好……”
他想起当年在公主府,她会偷偷塞给他爱吃的点心,会在他练剑时安静地站在一旁,会和他蹦蹦跳跳走在大街小巷,会在不小心瞥见他伤疤时红了眼眶。
“当时但凡有第二条路,我们都不想伤害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你……值得更好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太过诚恳,玲珑公主竟一时语塞。她想起当初自己气急了打他那一巴掌,他也只是垂着眼,一声不吭地受了。又想起若不是这场骗局,自己未必能在波谲云诡的夺嫡之争中全身而退,恐怕早就成了某个皇子的牺牲品。
心头的火气渐渐平息,她吸了吸鼻子,语气软了些:“罢了!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我们扯平了。”
勾陈一正研究着门锁,闻言回过头,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已经有些模糊:“什么?”
“你说的没错,陛下确实没答应我。”玲珑公主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去找他时,他说,任何事都可以答应,唯独这一件不行。”
“是么……”勾陈一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像干涸的土地遇上了甘霖,连体内的燥热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垂下眼眸,汗水顺着睫毛滴落,在下巴上聚成水珠。
“别白费力了,这门没我的允许,你打不开。”玲珑公主见他还在跟门锁较劲,兴致缺缺地说道。强扭的瓜不甜,他连药性发作都这般抗拒,就算真睡了他,又有什么意思?她现在反倒好奇,顾北辰和他这位“义弟”之间,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纠葛。
“听说你是被陛下一手养大的?”她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勾陈一实在撑不住了,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闭着眼喘着气,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聊天么?”
玲珑公主瞧着他忍得满脸绯红,额上青筋都隐隐可见,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我说要帮你,你也不让啊。”
勾陈一猛地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带着几分哀求:“能不能把门打开……我去冲个冷水澡……”
玲珑公主双手环胸,故意逗他:“你太小瞧宫中秘药了,冷水澡可解不了。不如这样吧,你求求我,我赐几位美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