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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查组进驻是三天后的事。
  通知贴在行政楼一楼。
  理由写了两条。
  一条是四十三名学生提交的信息公开申请。
  一条是省教育厅政策法规处转来的备案审查函。
  我那一份信访,确实撤了。
  但四十三个人的申请,我撤不了。
  核查会安排在四楼。
  长桌,两边各坐一排。
  省里来了三个人。
  学校这边坐着孙处长、王副书记、周明,还有学院的资助专员。
  后排是二十个学生代表,都是自己报名来的。
  我进去的时候,周洋坐在第三排,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坐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紧张。
  是从教学楼跑过来,跑了两百米。
  "林野同学。你先说。"
  我站起来。
  我把三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摆成一排。
  001,002,003。
  最后一个是004。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件,评议记录。"
  我把班长的签字名单复印件递上去。
  "二十六个人的签名。"
  "签名是真的。"
  "会没开过。"
  "怎么证明?"
  "签字那天下午两点,二十六个人里,十一个在体育馆打球。"
  "体育馆的监控,拍到了十一个人。"
  "另外七个在图书馆,刷卡记录在那儿。"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组长转向周明。
  "周明老师,评议记录在哪?"
  "在学院存档。"
  组长看向王副书记。
  王副书记摇头。
  "学院没有这份记录。"
  周明没接话。
  "第二件,捐赠。"
  我把学院官网的截图递上去。
  "恒泰建材捐了二十万。"
  "名义是助学基金。"
  "钱没进助学基金账户。"
  "我申请公开了学院去年的决算。"
  "二十万,记在社会捐赠收入,用途是学院文化建设。"
  组长翻了一页。
  "这笔钱,跟助学金有关系吗?"
  "没有。但跟这笔钱的用法有关系。"
  "说。"
  "捐赠协议写的是资助贫困学生。"
  "学院决算记的是文化建设。"
  "定向的钱改了用途,改用途要谁批?"
  组长抬头看了看学校那边。
  "这个我们会查。"
  "第三件,认定表。"
  我把那张表推过去。
  "家庭主要收入来源,填的是务农。"
  "这张表背面有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号码是周明老师的。"
  组长的笔停住了。
  "周明老师,这个号码是你的吗?"
  "是我的。"
  "你替他填的表?"
  "我帮他填的。学生不会填,老师帮忙,有错吗?"
  周明站起来。
  "没错。错在您替他填了务农两个字。"
  "他父亲是恒泰建材的法定代表人。"
  "他家去年买了一辆车,四十六万。"
  "我家去年买了一盒止疼片,四块八。"
  周明张了张嘴。
  "林野,你不要在这里煽情。"
  "我不煽情。我说的是数。"
  组长合上本子,抬头看门口。
  "请张昊同学进来。"
  张昊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手机。
  "你父亲的公司,注册资本多少?"
  "我不知道。"
  "三百万。"
  "你家去年申报的家庭年收入是多少?"
  "三千二。"
  "三千二。你家去年买了一辆四十六万的车。"
  组长重复了一遍。
  "那是我爸的钱。"
  "你爸的钱,是不是你家的钱?"
  张昊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抠。
  忽然,门口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认得他。
  八月的时候,他站在学院官网那张剪彩照片的中间。
  "各位领导。我是张建国,张昊的父亲。"
  他笑得很和气。
  "也是这个学校的老朋友。"
  "去年我们公司给学校捐了二十万。"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闹的。"
  "我是来问一句。"
  "二十万,够不够我儿子读个书?"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组长看着他。
  "张先生,捐款和助学金,是两笔账。"
  "怎么是两笔账?这是捐赠协议,写的是资助贫困学生。"
  张建国把包打开,抽出一份文件。
  "我儿子就是贫困学生。"
  "我家欠着银行两百万贷款,怎么不算贫困?"
  后排有人忍不住了。
  "欠两百万还开四十六万的车?"
  张建国转过头。
  "哪个同学说的?"
  没有人应。
  "我告诉你们。"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我捐钱的时候,你们校长亲自陪我吃饭。"
  "现在你们跟我讲两笔账?"
  "张先生。"
  "你儿子去年申报的家庭年收入,是三千二。"
  "一个年收入三千二的家庭,拿出二十万捐给学校。"
  "这二十万,是您家的,还是您儿子的?"
  "是我的。"
  "那您儿子填的三千二,是谁的?"
  他没有回答。
  "您刚才问,二十万够不够您儿子读个书。"
  "够。但不能从助学金里出。"
  张昊忽然站起来。
  "爸!"
  "你闭嘴。"
  "爸!你别说了!"
  张昊的声音忽然劈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因为那二十万,是我让你捐的。"
  张昊喘了一口气。
  全场安静了。
  "我说捐了钱,学院就会照顾我。"
  "是我说的。"
  张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助学金是怎么回事。"
  张昊的眼泪下来了。
  "你只知道捐钱。"
  "你连我叫什么专业都记不住。"
  张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公文包合上。
  "各位领导。今天打扰了。"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张昊还站在那儿。
  没有人让他坐下。
  散会的时候,周明从我身边走过。
  他停了一下。
  "林野。"
  "嗯。"
  "我在这学校干了十四年。我没做错什么。"
  "我是按学院的意思办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身后。
  不是看我。
  是看我身后那面墙上的校训。
  他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他衬衫的后摆吹起来。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只有一秒。
  然后我想起我爸的药盒。
  七个格子,五个是空的。
  可怜就没了。
  组长在门口等我。
  "林野同学,你父亲的情况,我们会一并核。"
  "谢谢。"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报复。"
  "怕。但我更怕明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算两块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