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我把一诺送到画室后准时回家。
  这是我第一次为了和程野谈话,提前结束客户饭局。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本用了很多年的家庭相册。
  我以为那是他准备和好的信号。
  我拉开椅子,先说可以换一种方式过。
  「你介意贺延,我会和他减少见面。」
  「林初那边我也不追究,我们暂时分房,一诺上大学以后再决定。」
  程野问我,减少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料到他会追问。
  「只保留工作联系。」
  「你们现在本来就有工作联系。」
  「那我尽量不单独见他。」
  「尽量是什么?」
  我烦躁起来。
  「程野,我愿意让步,不代表你可以审我。」
  他说自己没有审问,只是想知道我所谓的改变究竟是什么。
  我盯着他。
  「那你呢?」
  「你能保证以后永远不见林初吗?」
  程野没有用谎话安抚我。
  「不能。」
  我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所以你让我和贺延断干净,自己却要留着退路?」
  「我从来没有让你断。」
  他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只说了我要离婚。」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说得如此轻松。
  这个家里有他的书、他种了七年的琴叶榕,还有一诺从幼儿园开始做的每一件手工作品。
  我们也并非从一开始就过得糟糕。
  相册第一张照片拍在大学毕业那年,我和程野挤在旧火车站门口吃一碗十块钱的牛肉面。
  那天他陪我去邻市面试一家活动公司,而母亲希望我回老家考编。
  面试官嫌我没有经验,只肯给我一份工资很低的执行工作。
  我在返程站台上犹豫了两个小时,问程野是不是应该听母亲的话。
  他把最后一片牛肉夹给我。
  「你从大一就说想做一场让所有人都记住的发布会,现在票都买了,为什么不试?」
  那时程野已经拿到出版社的正式合同,工资比我高一倍。
  我去做执行以后,他承担了大部分房租和生活费。
  我凌晨收场,他会骑半座城来接我。
  有一次活动棚被大风掀翻,我淋着雨坐在仓库门口,以为自己会被公司开除。
  程野赶来时裤脚全是泥,没有劝我换一份稳定工作。
  他陪我清点了一夜损失,第二天又把修好的流程册送到公司。
  我后来答应他的求婚,不是因为他听话好用。
  是因为所有人都让我别折腾,只有他相信我真能把事情做成。
  结婚头几年,我每次升职都第一个给他打电话。
  他也会带着一诺到公司楼下等我,三个人挤在路边摊吃夜宵。
  我升做项目经理那年,公司给了一个去法国培训的名额,费用却要自己承担一半。
  母亲劝我放弃,程野却卖掉父亲留给他的相机,把钱转到我的卡上。
  那次培训让我接到第一个独立项目,我的收入也从那一年开始超过他。
  一诺出生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单独抱她。
  程野请了半年假,夜里抱着哭闹的孩子在客厅来回走,白天再坐公交去出版社交稿。
  后来母亲第一次摔伤,他为了方便接送一诺和陪母亲复诊,辞掉出版社的工作开了旧书修复店。
  一开始我很感激。
  公司聚餐时有人羡慕我命好,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没有程野就没有今天的我。
  可我的职位越来越高以后,同样的话听起来开始变了味。
  客户在庆功宴上笑着问程野是不是专职在家带孩子,他说自己还开着一家书店。
  对方随口夸我有本事,连丈夫都能养得起。
  我明明看见程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却没有替他解释。
  那晚回家,我还埋怨他穿得太随便,让我在客户面前难堪。
  贺延就是在那场庆功宴上认识我的。
  他夸我锋利、能干,说像我这样的女人应该找一个能并肩站在台上的人。
  这些话正好说中了我不愿承认的虚荣。
  我开始觉得程野的耐心是没有野心,把他开的书店说成打发时间的爱好。
  我也开始把自己赚的钱,算成了在这个家里说话更响的理由。
  直到翻开这本相册,我才想起最初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恰恰是因为有人肯站在身后,才敢一步步往前走。
  我把相册合上。
  「既然你早就受不了,为什么不早点说?」
  程野笑了一下。
  「我说过。」
  他提起一诺初二那年,我连续三个月没有在家吃过晚饭。
  他也提起母亲上一次住院,我直到出院结算那天才出现。
  他甚至提起两年前的除夕。
  我在阳台接贺延电话时,他就在厨房门后。
  我浑身僵住。
  「你那时候就知道?」
  「我听见你叫他别在这种日子说想你。」
  我努力回忆那通电话。
  母亲在客厅看春晚,一诺戴着耳机画画,程野一个人在厨房收拾年夜饭。
  我以为他没有听见。
  「你为什么不戳穿?」
  「一开始是怕这个家散。」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不再期待你回来,你回不回来都不会让我难受。」
  这句话比辱骂更让我难堪。
  我宁愿他是因为林初才走。
  那样我至少可以相信,只要林初消失,十二年的婚姻就能恢复原样。
  可程野说得很清楚,林初出现以前,他就已经不想再跟我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