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搬走后的第三周,南城下了一场暴雨。
程野的书店在老城区一楼,雨水从后门灌进去,淹了半间修复室。
我是在家政公司的群里看见消息的。
葛姐认识书店的兼职学生,顺手转发了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里的程野赤脚站在水里,正把一摞泡湿的地方志搬上高架。
他膝盖以下全是泥,身后还有几十只来不及转移的纸箱。
从前遇到这种事,他会先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借公司的货车。
这次我直到晚上才知道。
我联系仓储部调了一辆带除湿设备的车,又带着两个同事赶去书店。
程野看见我,没有拒绝帮忙,也没有表现出感动。
他只告诉我哪些箱子能搬,哪些古籍受潮后不能立刻翻动。
我们一直忙到凌晨。
我的手被纸页划开几道小口,蹲久了以后腰也直不起来。
店里的兼职女生给大家发盒饭,递到程野手里时说,上个月那批县志如果毁了,他们半年的利润就没了。
我抬起头。
「这家店有利润?」
女生愣住,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程野让她先去休息,随后把账本放到我面前。
书店从第三年开始就不再亏损,近两年接了博物馆和高校的修复项目,收入虽然比不上我,却足够支撑三个人的工资和他的生活。
我一直以为,他不开口要钱只是因为不愿意承认失败。
原来他早就把那件被我称为爱好的事,做成了一份真正的职业。
只是每当项目和家里发生冲突,他都会先推掉项目。
账本上有许多被取消的委托。
取消日期旁边写着原因,母亲住院、一诺比赛、我出差和家中维修。
每一个原因都与他无关。
我指着其中一笔问,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呢?」
「我们可以商量。」
「以前每次商量,结论都是你的工作不能停,我的可以。」
我想说那是因为我的收入更高。
可店员告诉我,最里面那批县志没有再版,一旦霉坏就找不到第二套。
桌上的几个项目若不能按期交付,书店还要赔款,三个员工下个月的工资也会受影响。
我第一次认真看见,程野的工作并不比我的发布会轻。
我在店里连着帮了两天。
第三天,最危险的古籍被送进专业冻干仓。
我以为这次并肩熬夜会让我们之间出现转机。
程野却把货车费用转给了我,又按市场价格结算了同事的加班费。
我没有收。
「夫妻之间一定要算这么清楚吗?」
「你帮书店,我很感谢。」
「但感谢不能变成我继续婚姻的理由。」
我站在满是潮气的修复室里,才发现自己又在算交换。
过去我拿收入要求他管家,如今又想拿两天帮忙换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