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熠沿马道缓步重回城墙,抬首看见两道披甲的身影静立在不远处。
白苓斜倚城墙,金色长发被西风吹得松散纷乱,梁寻道手提血乌贼之弓立在一旁,二人目光落在祁熠身上,似是早已在此等侯。
不会我刚刚怅然失神的emo模样被看见了吧......
祁熠轻啧了一声,心底忽然感觉有些许羞赦。
见二人并未追问自己在城墙下的情状,他笑着打了招呼:
“师傅,白捍守官。”
梁寻道微微点头,笑着开口:“祁熠,我听说你是花城祁家大公子,祁大公子,怎么跑到距离花城数日远的荒原开辟纯净之地来了?”
怎么还有背调......
祁熠缓步走近道:“祁家在花城算不上大家大户,就算是其他大姓,也常常将嫡派子弟送往荒原历练的,这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儿。”
“得了吧,说得好听是历练,说白了就是二三十人照顾着一个废物,只为给他镀层金好日后分掌家业。”梁寻道摆了摆手,“可你的庇护所只有四人,看得出是凭一己之力打拼出来的,这点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白苓闻言接过了话:“花城祁家?上一任花城巡守便是祁姓,我记得南墙巡守是位女子,两人似是夫妻。”
花城巡守等同于白城总守城官。
祁熠没想到对方竟然认识原主的双亲,故作讶异道:
“先父为上一任花城巡守,家母,正是白捍守官所说的南墙巡守。”
白苓细细打量祁熠片刻,缓缓道:“将门出虎子。”
“难怪你习弓四日便可百步射远,原来不仅天资卓绝,更是将种。”梁寻道视线扫过白苓与祁熠,“既然你不愿意细说,那我便不再追问,只是血日腐潮,你的庇护所恐怕难以抵挡,之后一切都要从头再来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祁熠道:“多谢师傅关心,只不过我的庇护所本来就只建造了几日,重头再来倒也无妨。”
“三间木屋,六丈见方的农田,短短数日之功......倒是忘了你是个奇才了。”梁寻道摸了摸下巴,“说回正事,我知道你对那阕词感兴趣,按道理来说不该吊你胃口的,只是我以为,与其由我和白苓口述转述,不如你亲眼去看一看。”
白苓声线清浅,从容接话:“那阕词是一本古籍的开篇,此籍名为六合大典。”
六合大典.......祁熠低声重复,他记得方羊与季衔先前都曾提及过,只是这六合是什么意思?
他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六合,是上下四方,天地六合的意思吗?”
白苓沉吟片刻道:“可以这样解读,不过我更倾向另一种释义,所谓六合,便是指代这整片天地,也就是我们所处的蓝星。”
梁寻道适时补上后半句,揭开谜底:“依六合大典所记载,蓝星本名叫做六合澜洲。”
六合澜洲.....比起冰冷直白的蓝星二字,祁熠觉得这六合澜洲倒是自带山河浩渺的厚重气韵,更象是正统古称,磅礴又真切。
白苓娓娓道来:“六合澜洲分为五州:中芜摩州、北瀚罗州、东森毗州、南岑阇州、西泠伽州。”
她抬眼望向祁熠,将映射的现世疆域拆解道:
“中芜摩州,便是我们脚下这片溯溪荒原,北瀚罗州;是荒原以北漫无边际的漠坼沙海;东森毗州,是荒原东侧幽深莽莽的莽樾;南岑阇州,是荒原以南连绵巍峨的穹灵峰;西泠伽州,则是荒原以西终年冰封的冱皑雪原。”
祁熠静静聆听,脑海浮现当初催动移墓,意识飘升时所看见的大陆轮廓,溯溪荒原居于正中,东接密林,西临冰原,北望大漠,南倚群山,以荒原一域撑起了整片天地的格局。
信息量有点大啊......
他边消化边梳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只说了东南西北四方,那上下映射的又是什么?”
白苓闻言和梁寻道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一同掠过了一丝茫然。
她轻轻摇头:“无人知晓。”
梁寻道也沉声附和:“词里那句‘深渊墨,更酸涛沸鼎,冻浪凝霜’,我们也始终不知道指代的是什么异象。”
“六合大典之中关于六合澜洲的记载,我们所知仅此。”白苓看向祁熠,神色郑重,“你要是想要知晓更多,还得亲自翻阅那部典籍。”
祁熠追问道:“六合大典如今在谁手中?”
白苓吐出了两个字:“城主。”
梁寻道拍了拍祁熠的肩膀:“这件事我会亲自跟城主说的,放心,守城你立了大功,看一眼六合大典不是难事。”
等到两人离去,祁熠背着落星之弓立于城头,西风愈发凛冽,席卷城墙,带来阵阵寒意。
血日悬空,视野尽头的地平在线再无腐潮遮天蔽日的黑影,城防军各归其位,在城墙上随时待命。
几名年轻城防军靠墙坐着,长矛横放在怀里,胸口仍有起伏,紧绷的眉眼却已然舒展,有人拎起杆身矛头脱落的木柲看了看,苦笑着骂了一声才丢到了脚边,卸下一身疲惫。
城墙上的箭塔重新稳定运转,远弩的破空声稀疏而平稳,到处都是大战后守城秩序重归的节律。
祁熠转头望向城内,错落排布的石木屋舍间偶尔有孩童探出头张望,人间烟火温热,喧嚣鲜活。
也算没白守啊.......
就这样守在墙头,守得血日的红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起初祁熠并未发觉,只感觉眼前象是蒙了一层薄雾,之后才恍然,那是血光在消退。
他抬头望向高悬的伪日,自从自己吸收过一枚太阳碎片后,他便不再畏惧直视头顶的伪日。
此时,那浓郁如血的红色正层层褪散,浓烈的红像被花洒冲刷而不断稀释涤荡,最后只剩一片寡淡的灰色天幕。
先前被血光压制到腿高的雾气也在此时自上而下缓缓收拢,不再升腾漫卷,而是徐徐沉降着渗回大地,顺着地缝悄悄隐没,如同海潮退落。
雾退了,血日也退了。
红光褪去,城头陷入了沉寂,所有城防军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城外,望向这片重归灰白的荒原,下一秒,一声嘹亮的呐喊从城墙上载出,象一颗石子投进了潭水,瞬间打破了沉寂。
“守下来了——”
“我们守住了!”
“白城守住了!”
呐喊声层层叠叠,接连炸响,从城头蔓延至城下,从守城军士传到街巷探首的百姓,喧嚣与欢呼声四起,整座白城因此被撼动。
一名城防军搭弓向城外射了一箭,转瞬便被身旁同僚笑着一脚踹倒,白城到处都是劫后馀生的鲜活与亢奋。
祁熠理应跟着欢呼,理应松一口气,可他只是双手趴在城墙上,凝望着城外那片空旷灰白的荒原,无喜无沸。
穿越来才不到半个月啊,还是跟做梦一样......
“城主万岁——!”
那名曾给祁熠送箭的城防军率先起势,欢呼的声浪再度攀升,口号更迭,四道名字随之响彻城头。
“祁高士万岁!”
“白高士万岁!”
“季高士万岁!”
“刘高士万岁!”
祁熠微微一愣。
他侧首望去,身边城防军都朝着自己挥手高呼,神色真挚。
城头欢呼未歇,口号从高士万岁转成白城万岁,往复更迭,久久不息。
祁熠伫立良久,直到震天的欢呼渐渐褪去,直到白苓三人寻到了他。
梁寻道打趣道:“祁高士在这儿呢,走吧,城主有请。”
额,师傅别搞......
城主府并不如祁熠所想的那样居于白城正中央,而是偏东一隅,占地颇广。
祁熠、白苓、梁寻道、杨辰罡四人于门前翻身下马,上交了手中兵器才进入府内,跟着引路之人几经转折依次被领入各个偏院,院内屋舍置着浴桶,热水氤氲,有干净的衣物叠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祁高士先沐浴更衣,稍后会有人引你前往前堂。”引路之人说完便躬身退下。
等沐浴完毕换上面料细腻的新衣,祁熠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