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话音落下,身后一时无人应声,毕竟除去城主与随从,无一人是白城本土之人。
沉默片刻,白苓率先开了口:
“白城主,祁高士所打造那件宝物能将整座白城原地拔起,在几息间迁徙到别处,如同二球归洞那把戏般奇异。”
“催动时我的术力近乎被抽去九成,却也仅能护住城墙以内的百姓与建筑。”
白弘毅回头看向她,白苓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继续道:
“白城城区,只占城主太阳底座孕育出纯净之地的三分之一,城外的农田、牧场、矿场,还有散布在纯净范围内的猎腐营地,都无力一并带走,只能弃于旧地。”
白弘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白先生所言不假,如今白城虽得以保全,可粮食、矿石、药材,所有城外产出尽数断绝,不过能存活下来已是万幸,就算白城不曾被挪移,那铺天盖地的腐潮怕是也会将所有作物与牲畜屠戮殆尽。”
“城内粮仓与储备物资尚可支撑一段时日,只是农田、牧场、矿脉,绝非朝夕间就能够重建起来,更何况白城刚刚落定,周围环境与以往截然不同,土壤、水源、腐物的分布样样都要重新勘探测绘,而这都需要时间。”
祁熠身边的梁寻道插话道:
“大型城市周围的的田亩牧场矿场,都是参考所在局域水土与腐物规律,历经数年慢慢开辟出来的,如今白城易地而居,过往积累的经验可就都失去价值了。”
“白城主是想借这场变故,重整白城格局?”
白弘毅并未反驳,走到转角处停下,回身看向身后四人:
“白城四大姓,方、李、季、陈,各自坐拥田产、牧场、矿脉,甚至连我的猎腐楼都被架空,田矿牧原本都在城外纯净之地的范围之内,可眼下不同了,就如梁先生所说,白城以易地而求存会将他们的根基折损大半。”
“一旦失去城外产业,他们便断了粮源、矿源,也没了持续猎取太阳碎片的渠道,城主府若趁此时出面,重新划分新开垦的田地牧场,诸位觉得他们还能如从前一般肆意把持资源吗?”
趁势改制,揽权布局,这不是一般都是皇帝干的事情么.....
祁熠心中一动。
城主对四大家积怨已久,猎腐楼长期被方家把持,资源尽数被大家大户垄如今白城整体迁移,四大家城外的产业尽失,等于被刨去了大半根基,剩下的博弈便要看城主府能否在这片新土地上成功立起新规矩了。
看来之前方家要反的事情还真是城主故意为之啊......
梁寻道开口道:“只怕是没那么容易,徜若胜算十足,白城主也不会于此多言,怕是早已忙于重划格局了。”
城主点了点头:“机会摆在眼前,却如山芋一样烫手难握,想要重新分划田地,首要就是得有开荒的人手。”
“四大家名下的田庄牧场矿场,依附了大量租户、农丁、矿工、牧人,还有猎腐队的后勤民夫,大多都是白城普通百姓,如今这些人失了生计,必会讨要个说法,我当然可以出手整治,可就算我重新规划土地,四大家又怎会坐视不理?人可都在他们手里。”
对我们说这些做什么,他是想借我和白苓的名么......祁熠心中有了猜测。
城主看向白苓与祁熠,见两人未搭话,笑了笑说:
“我听刘副官提及白先生曾言移墓那件宝物或存在遗留的隐患,可有此事?”
白苓道:“它不单抽取我的术力,总让我心中隐隐不安,先前我说白城恐藏隐患,如今细想,这祸根未必只在白城城内。”
城主眉头微蹙:“白先生指的是什么?”
“旧址。”白苓道,“移墓将白城拔走后原处会馀下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城主道:“白先生所言,我记下了,只是远处之事眼下我无力顾及,先稳住白城才是要务。”
他转头看向祁熠:“祁捍守官,让你见笑了,白城内部的纷争本不该在诸位客人面前提及,只是实在忧心。”
你最好说的是真心话......
祁熠摇了摇头:“白城主不必客气,我们这客人也做不了几日了。”
城主白弘毅微微颔首未再追问。
他领着四人在一处不起眼的偏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狭窄,祁熠目测仅能允许两人并肩通行,门旁立着两名侍卫,衣领都绣着银白色的徽记,腰佩长刀身姿挺拔。
见到城主没有多言,伸手推开了身后的院门。
众人从院内一间屋舍进入密室,密室四面封闭,靠墙两侧挂着胶质炉灯,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密室中央那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通体青灰,正中央放着一卷古籍。
祁熠远远望去,看见那书页封皮残破不堪,边角翻卷剥落。
古籍还真是古啊......
城主回头看向祁熠:“听梁先生说祁捍守官对六合大典有些兴趣,此番守城你功劳最高,这个请求不算过分。”
“城主多谢。”祁熠拱手道谢。
城主抬手示意祁熠走近石台:
“六合大典只可一人阅览,旁人在场时书页之上不会显字,空空如也,祁捍守官独自上前即可。”
说罢退至墙边,站在了白苓身旁。
祁熠回头去看梁寻道,对方轻轻点头,默然不语。
祁熠走到石台边,掀开封面,主页纸页同样残破,水渍霉斑几乎能将文本全都吃下。
可就在祁熠松开手,封面摊开平放在了石台上的刹那,纸面发生了变化。
那些泛黄霉斑被拭去,水渍消退,破损边缘生出崭新纸页,卷曲的边角展平,整册书由封面到内页肉眼可见转为完好,几息间边飘出了干净清雅的墨香。
这东西怎么看着比移墓还牛逼......
祁熠微微一愣,看向完好的第一页。
纸面洁白如新却空无一字,再眨眼时,一滴墨自纸面正中缓缓晕开,向外铺展,横竖撇捺次第成型,宛如一朵墨色繁花于纸上静静绽放。
待到墨迹落定,一阕词出现在了纸上。
祁熠逐字读去:“六合为舆,澜洲作局,五方列疆。望中芜荒莽,北瀚沙碛;南岑穹耸,东森丛藏。西泠雪原,冰封万仞,三海横绝天一方。深渊墨,更酸涛沸鼎,冻浪凝霜。”
上半阕他早在梁寻道留下的纸条上见过了,目光轻移,继续向下读去:
“沙丛峰隐坛场,神殿巍巍云雾苍。叹云坻坠后,三灾并起;枯墓幽鬼,星坮灵光。朽坔腐生,黑紫弥天,劫火熊熊乱八荒。终有日,待烟销劫尽,天外窥疆。”
群山之中藏有祭坛神殿,隐于云雾之间?
云坻究竟是何地?
枯墓幽鬼,星坮灵光,朽坔腐生,黑紫弥天,劫火熊熊乱八荒,这几句更象是一连串灾难接踵而至的景象.....
祁熠眉头蹙起,思索着词中最后一句。
天外?
我不就来自天外么......
祁熠想起了先前手拿移墓意识飘升时撞上的那层无形壁垒。
难不成那道壁垒就是为了抵挡天外之物,可既然壁垒仍在,我又是怎么穿越来的呢?
他深吸一口气,翻向第二页。
第二页依旧一片空白,一无所有,他接连翻过多页皆是如此,整卷大典,只有主页留有一阕词。
祁熠回头望向城主:“只有第一页有文本么?”
城主点头:“六合大典确实只有开篇这阕词能够显现,馀下的内容需要借别的法子才能引出。”
话音刚落,祁熠面前的书页忽然自行翻回了第二面。
空白的纸面上有墨迹再次由中心向外晕染,祁熠摒息凝神,目光追随着呈现出的字迹落下:
血日:赤霭弥天,日色如丹,五方无晨昏,江河锈殷,血肉心潮,皆撼于血光;血日生灵悉醒,净土庇佑消散。腐物感而奔涌,层积成潮。异象来去靡常,莫可预度,俟其自泯,六合澜洲乃复旧观。
赤霭弥天,日色如丹,表明了血日降临之时伪日染红的天际异象,五方无晨昏映射血日期间灰雾只及腰际,雾起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