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的声响止下,祁熠睁开了眼。
车帘掀开,方倾的声音传入车内:“祁高士,到了。”
祁熠踏出车厢,抬头看向了眼前的方府宅邸。
方府的门楼算不上高耸,石砖围墙向两侧铺展,一眼望不到头,门前有着九级石阶,光是粗略一眼就看得出每一级都比城主府的台阶宽上半指
方钦抬手摆出请的姿态,祁熠熠却并未挪步,目光扫过大门两侧的几名护卫,个个身穿皮甲腰间佩刀。
“祁高士。”方钦再度开口,“方府禁地可不允许携带弓刀入内,麻烦你卸下手中长弓和腰间的佩刀。”
祁熠视线向前打量着方府,嘴上说道:“一概不许带入?”
“这是方府定例,城主府如此方府自然也会如此。”
“你觉得我会给你吗?”祁熠瞥了他一眼,“不许入内就让人把东西给我搬出来,我就在方府门口等侯。”
“这规矩恐怕是由不得祁高士推辞了。”方钦笑着说道。
祁熠站于门口静静看着他,直到一名府仆自门内走出,对着方钦行了一礼。
“方执事,大老爷传命,请祁高士即刻入府。”
方钦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侧身让出了路来:“祁高士,请吧。”
祁熠目不斜视地越过二人,踏上石阶,厚重的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方府内庭通路远比城主府宽阔,引路府仆带着他穿过了数重院落,行到一处时退到了一旁。
“祁高士,大老爷在里面等着你。”
祁熠跨过门坎走进院中,发现院落三面都是空门,四通八达,只有一面有着屋舍,而在屋舍廊下,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瘦削,眉眼间与方提有几分相似,正是方家大房方经坛。
在他周围守着近十名穿甲带刀之人,肃杀之气弥漫在院中。
祁熠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一众护卫看向了不远处的实木大箱,箱子有半人高,箱盖紧闭着。
沉寂片刻后,方经坛开口道:“祁高士,久仰。”
祁熠静静等待着下文。
方经坛神色淡然,缓步走出廊下,掌心轻拍木箱道:
“祁高士可知,白城立城至今有多少年了?”
祁熠依旧缄默不语。
方经坛也不管他是否接话,自顾自说道:
“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前,这里还不过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中型庇护所,太阳底座仅有四级。”
他转身看向祁熠:“城主白弘毅、家兄方敬远、季家季伯常、陈家陈万山、李家李守业,五人结伴从漠坼沙海跋涉至此,一路尸山血海,最终活下来的就此五人,这白城的白字就是取自白弘毅的姓氏。”
“后来庇护所的太阳底座逐年攀升,纯净之地步步外拓,成了溯溪三大城之一的白城,五人中白弘毅坐镇城主之位,其馀四人各掌家族分管城中营生,各司其职,同时又各取所需,这白城的格局自从立城之日起,就从未变过。”
“二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城主依旧是白弘毅,方家与季家根基不改,可陈万山十五年前死在血日中,李守业八年前因病去世,陈李两家少主更迭,城中的平衡早就已悄然倾复。”
“如今当年从北边活下来的五个人,只剩城主,家主与季伯常三人,这些年来外界流言纷扰,但再风波不断,城主都不会对我方家痛下杀手的,我方家也不会与城主府彻底决裂。”
“只是猎腐楼在方家手中执掌了二十五年,早已根深蒂固,怎么会轻易拱手相让?”
方经坛目光锐利:“就算非要交割,交于城主或是交于季家,方家都可以退让,唯独陈家与李家不配。”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祁熠看着他,目光平淡。
方经坛与祁熠对视片刻,开口道:“我是想问问高士,愿不愿意入我方家?”
滚吧......
祁熠眼皮一动。
“城主借军猎司之名,是想削弱我方家的根基,家主绝不会坐以待毙,可这盘棋局从来都不止是城主一个人在博弈。”
“城主借你与白苓的名头造势立威,方提之死实为季衔所为,最后却是你挡下风波,你真以为城主会护你?他巴不得你抽身远走,你一走,军猎司尽归其手,你留下,就只是他手中一柄好用的刀罢了。”
方敬坛指向脚下,笃定地说道:“可你如果入了我方家,境遇可就全然不同了,你守城御敌的功绩方家全都认下,猎腐楼虽然可以交割,但军猎司改制我方家必须占有一席之地,如果你来,方家猎腐楼的旧部全都归你调遣......”
“.......城主府、方家、季家三家共治,白城还可以再有一个二十五年。”
言尽于此,方经坛静静等待着祁熠的答复。
院中风声细碎,十名护卫的目光聚焦在祁熠的身上,祁熠看向了自己指上的环戒,亮着淡淡的暗红流光,牵引着体内潜藏的力量,静静流淌,温热沉稳。
真是荒诞又耐人寻味啊......
他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冷不热的笑意:
“方大老爷口口声声说城主念旧,念的是当年五人共渡沙海的情分。”
“只是我还是想再问一次,腐潮围城当夜,方家的旧情在哪里?”
方经坛眉头微皱,神色微变。
“哎。”祁熠摇了摇头,“那一夜,数千城防军用肉身死守城门,手中长矛捅断木杆握裂时,方家的猎腐精锐在哪里?方家上千的外院子弟又在哪里?”
“城主府倾尽所有死守全城安危,而方家不射一箭,就更不用提太阳碎片了。”
方经坛默然不语,许久才沉声开口道:
“家主执掌的是一族的兴衰,首要职责当然是保全家族。”
祁熠点了点头:“为家族谋划,这无可厚非,可方大老爷当真清楚?城主念的旧情,是方敬远这个人,还是如今权势滔天的方家?”
方经坛瞳孔猛缩,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当年五人同生共死,情谊真切,可时至今日,我怎么感觉旧人都还在,情谊却早就疏离了呢。”祁熠字句锐利道,“二十五年间,方家拢断太阳碎片源头,攥住猎腐大权,城主府修缮箭塔,加固城墙,运维炮塔,处处需要太阳碎片,却连获取太阳碎片的猎腐楼都掣肘于方家,你们口中的惯例,不过是你们为一己私利定下的规矩罢了。”
“腐潮围城最惨烈的时候,方家坐视城防军浴血厮杀,坐视城下腐物如山血流成河。”
“现在血日退去,城主顺势设立军猎司,方家却跳出来哭诉劳苦功高,指责改制乱局,方大老爷的这些说辞,你们扪心自问,别人能不能信?”
方经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围护卫跨出半步,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祁熠没有理会院子中显露的杀机,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中出现了一颗棱角分明的规则石头,暗红如血。
他五指收紧,石头无声碎裂,化成了灰白的齑粉,顺着指缝簌簌落在地上,被微风一吹便消散无形,周围没有一人有所察觉。
祁熠抬手轻拍,手中纤尘不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