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熠跨出血雨边界的瞬间,视野明亮了起来,他站在被微微溅湿的地上回过身远远望去。
纯净之地的光罩边界外,血雨依旧滂沱倾泻,从外看去密不透风,将方府周围的数条街巷完全裹锁其中,可光罩边界之外天地清宁,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渗透尚浅。
由于觉醒者身体素质的提高,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投在了还在挣扎的人影身上。
无数身影从血雨深处向外跟跄冲出,衣衫褴缕,步履慌乱,歪斜扭曲的行尸紧紧追在他们身后,四面八方的腐物源源不断地从街巷死角中涌出,层层围堵着他们。
所有人都渐渐摸清了生路,都知道只要跨过唯一能看见的那层金色光罩,就能进入纯净之地,就能摆脱穷追不舍的腐物。
可血雨屏蔽着普通人的视野,可见度极低,奔逃的人往往脚下的路还没看清就会撞见扑来的腐物,唯一的生路,就此被彻底封死。
血雨积水横流在地上,湿滑黏腻,让人们步履维艰,腐物速度虽然迟缓,数量却实在夸张,总能在半途截住仓皇奔逃的人。
祁熠亲眼看见一名方府外院持刀之人刚刚躲开身后行尸的扑咬,便迎面撞上一团软烂的肉糜尸,凄厉的惨叫两三息就被雨声吞没,彻底沉寂。
血雨炼狱,十不留一。
祁熠站在光幕安全区内搭弓上箭,一名仆从打扮之人跌撞冲了过来,身后紧紧追着两只行尸,血色箭矢穿雨而出,一箭两尸,仆从趁机跨过光幕,瘫软在地。
“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没有因谢停顿,箭出不绝,每救下一人就会调整站位,拉弓再射,那些追人腐物见接近血雨边界,自身被纯净之地光幕阻拦,徘徊片刻后都转过身退回到了雨幕深处。
最后一支血雨箭射出,祁熠伸手摸向空箭袋之时,身后长街传来一阵急促又整齐的脚步声。
“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闻声转头,只见大批城防军自从长街尽头而来,列阵有序,手中长弓搭弦待命,其中一人看见了祁熠的面容,高声呼喊道:
“祁高士!”
祁熠嘴唇微动,本来打算出声吩咐城防军散开,沿光罩边界远远援助逃出之人,话到了嘴边又止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无职无令,没有资格号令城防军,只是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了道路。
城防军未曾停顿,一道沉稳熟悉的声音自队列中响起,清淅有力:
“全员沿边界散开,拉弓援救出逃百姓,严禁擅自踏入血雨局域!”
刘远快步走出数组,身上铁甲较之先前更为厚重,刀鞘焕然一新,他一边指挥士兵迅速分散至光幕各处,构筑驰援阵线,一边快步走向祁熠。
密密麻麻的箭矢自四方齐射,如雨丝般穿透雨幕,复盖面远超祁熠孤身驰援之时,绝境中的生路,瞬间被拓宽数倍。
刘远站在了他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祁高士为何在此处巷口?”
“被盛情邀请到方府做客,侥幸及时脱身。”祁熠抬手将落星之弓挎回了肩头。
刘远点了点头,没有深究方府的内情:“没事就好。”
他偏头示意来路,低声道:“白高士几人听说你被方府的人请走了,本来准备立即动身前往方府接应,却没想到刚出城主府就得知方府周围被血雨笼罩的消息,现在他们应该正在前方通往方府的大道外等侯,祁高士可以前去报个平安,这样的防务有城防军驻守,无需担忧。”
呼......祁熠朝刘远拱手致意,转身沿干爽的长街跑去,游靴踩在地上声响细微。
大道之上,景象远比预想中更为喧嚣。
光幕边界外延数十米的街巷上挤满了观望的百姓,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不少人踮着脚遥望血雨中的惨状,光是听着惨叫声就全身起鸡皮疙瘩,也有不少人摇头叹息,造孽和方家大势已去之类的低语此起彼伏。
边界沿线同样有城防军列阵警戒,长弓在手直指雨幕,随时远程援助出逃的幸存者。
军阵之后,有几道身影伫立着。
都是熟人啊......
梁寻道负手而立,一袭新袍整洁素雅,面色却凝重沉郁,王离心急如焚,屡屡想要冲破身前的城防军靠近血雨边界,都被一旁的陈侗死死拽住,梁寻道与白苓几人抱臂侧立,目光直直看着如幕的血雨。
祁熠缓步走近,刚好听见梁寻道的声音:
“如今的祁熠,早就不是几日前在庇护所时那样了,如果一场血雨就能困死了他,你现在贸然闯入也只是徒劳送死,更不用说血雨疆域潦阔,你去哪里找他?”
王离嘴唇紧抿沉默无言,心知事实确实如梁寻道所说,但眼底依旧满是焦灼。
杨辰罡轻嗤一声打破了沉寂:“这小子还欠着我一柄枪,死不了。”
王离抬眼看向他,象是找到了机会:
“杨豹首,不如我和你闯这血雨一次,把祁熠从方府里捞出来,让他亲手为你铸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闯血雨了。”
杨辰罡瞥了王离一眼,这时一道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
“不用捞了,我就在这里。”
众人同时回头,王离将祁熠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紧绷的心神瞬间松弛,摇头叹了口气:“没事就好。”
“小事儿。”祁熠将落星之弓取下拎在手中,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赴方府做客偶遇异变罢了,能有什么事情。”
说到这忽然想起了那方提尸体下的布袋,肉疼道:“可惜了,我的太阳碎片没来得及带出来。”
梁寻道闻言淡淡一笑,抬头看向血色漫天的方府地界:
“这血雨太蹊跷了,刚刚把方家的地盘罩了进去,再往外十米都能波及其馀百姓。”
这确实巧,还好方家够大,不然还真波及他人了......
祁熠顺势望去,只见血雨以方府为中心向外蔓延,被复盖的都是方家依附的聚居地,唯独避开了再外围的毗邻街巷。
“你可惜的是三百枚太阳碎片。”梁寻道收回目光,语气沉重,“这次血雨浩劫之后,方家存活之人恐怕就不足两成了。”
“比起设立军猎司,方家这下才是真的死伤惨重根基尽毁,再无立足之力了啊,往后白城可能就只剩下三大姓了,方姓只会成为历史。”
祁熠默然几息没有接话,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街边一辆静静停靠的马车之上。
车帘半掀,城主白弘毅坐于车厢,目光隔空精准地落在了祁熠身上。
目光交汇一瞬,白弘毅缓缓落落车帘,马车轱辘碾过地面,悄然绕行人群朝着城主府方向缓缓驶离。
梁寻道瞥见了马车的踪迹,却没有多言,只抬手拍了拍祁熠的肩膀:
“这里有城防军坐镇不用我们费心,刚好客栈的人都在,一起回客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