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六合一统帽,看着像是个外地来的商人。
白素馨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
曹化淳跟在后面,满脸担忧:
“陛下,您真要去曲阜?孔家可不是好惹的。”
“那衍圣公孔胤植,在山东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您要是跟他翻脸——”
“谁说朕要跟他翻脸?”
朱由检瞥了曹化淳一眼。
“朕是去体察民情,孔圣人的家乡,朕去看看,有什么问题?”
曹化淳不敢再说了。
朱由检身旁跟着几十个便装的侍卫,腰里别着短火铳。
暗地里,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散布在四周,化装成商贩、农夫、乞丐,把方圆几里的风吹草动都看在眼里。
更远处,上百名皇家禁卫军的精锐士兵,绕道而行,正悄无声息地朝曲阜方向集结。
朱由检的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沿途经过几个村子,朱由检停了下来,走进田边跟一个正在锄地的老农聊了几句。
老农六十多岁,黑脸膛,驼着背,一双粗糙的大手满是老茧。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朱由检蹲在田埂上,语气随意。
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朱由检穿着体面,不像本地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收成?能有什么收成?地都不是自个儿的,种出来的粮食大半都交了租子,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地不是自个儿的?那地是谁的?”
老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这片地是鲁王府的,东边那片是孔家的。”
“咱们这些百姓,地都是租的。”
“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米。”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不自己买地?”
“买地?”
老农笑了,笑得苦涩。
“拿什么买?鲁王府和孔家的地,谁敢卖?再说了,买了地也得交税,交完税还不如租地划算。”
“租地好歹不用交税,地租虽然重,但税更重。”
朝廷规定的税虽然不高,但管不住下面的官府税吏乱收费。
朱由检心里咯噔一下。
朱由检不动声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朱由检又跟几个百姓聊了天,卖豆腐的、挑担子的、赶脚的,每个人说的都差不多。
山东的地,不是鲁王的,就是孔家的。
百姓要么租地种,要么当佃农,要么进城讨生活。
谁要是敢买地,税就压死人。
那些挂靠在鲁王府和孔家名下的地,不用交税。
但挂靠的代价也不小,每年的孝敬银子比税还重。
老百姓要么不买地,要么买了地也挂靠在权贵名下。
说到底,银子没少花,地还是别人的。
“陛下,您看那边。”
曹化淳凑过来,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庄园。
青砖灰瓦,占地极广,围墙高耸,门口还站着几个腰挎大刀的家丁。
朱由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是孔家的一处田庄。
沿途所见,几乎所有的良田都是孔家的。
百姓的地,都是边角山沟里的薄地,种不出什么粮食。
上等良田,早就被瓜分了,或者被用各种巧取豪夺弄到手里了。
“陛下,老奴打听过了。”
曹化淳压低声音。
“山东的官员,上任之前都要去曲阜参拜衍圣公。”
“表面上是参拜,实际上就是来交投名状,不拜的,官做不长。”
“就算做下去,工作也开展不了,孔家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官员在山东寸步难行。”
“至于孔家的武装,老奴也打听了,少说也有上千人,都是从各地招募的武艺高强之辈。”
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路上没有耽搁多久,曲阜到了。
孔府的门楼比济南府的城门还气派。
整条街都是孔家的,店铺、茶馆、酒楼、布庄,全是孔家的产业。
街上的百姓见了穿着孔家号坎的人,都自觉地退到路边,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
朱由检走在街上,感觉这里不是大明的土地,是一个国中之国。
“陛下,前面有个告状的。”
曹化淳低声说。
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口围了一群人。
一个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她面前站着几个孔家的家丁,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管家,叉着腰,盛气凌人。
“求求你们,把我女儿还给我!她才八岁,不能卖到那种地方去!”
妇人的嗓子都哭哑了。
管家冷笑一声:
“你男人欠了我们孔家的债,还不起,拿女儿抵债,天经地义。”
“你要是有银子,就替她还,没有银子,就别在这儿碍眼。”
“她还小!求求你们,放了她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妇人把孩子放在地上,拼命磕头。
管家一脚踢开她,从她怀里抢过婴儿,高高举起,声音冰冷:
“这崽子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摔死干净。”
围观的百姓惊呼起来,确实不敢上前劝阻。
孔家人办事,谁敢吱声。
不忍的人别过头去,有百姓想要想上前阻止,却被亲人死死拉住。
没有人能帮忙,孔家就是这里的王法。
朱由检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铳上。
朱由检身旁的侍卫们也动了。
朱由检看了曹化淳一眼。
曹化淳会意,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去传令,
曲阜外有一支五千人的兵马,曹化淳此去就是让外面的让大军进城。
就在这时,管家已经把婴儿高高举起,准备往地上摔。
妇人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拼命哭喊:
“放开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滚!”
管家一脚踹向妇人的胸口。
朱由检拔出了短铳,枪口对准了管家的脑袋。
“住手!”
一声暴喝。
所有人都愣住。
这年头还有不怕死的?
管家愣住了,转过头来,看着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正拿枪对着他。
管家上下打量了一眼朱由检,嘴角一撇,满脸不屑:
“哪儿来的野种,敢管孔家的事?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妇人趁着这时机把婴儿抢了回去。
妇人连死都不怕,自然不会怕得罪孔家。
见此,朱由检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