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汗宫。
北风卷着雪粒砸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大殿里烧着炭火,但寒意还是从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人骨头上。
皇太极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文书,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盐价又涨了,铁器断供了,科尔沁那边的人,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来往了。
皇太极只是把文书折好放回案角,伸手拿起另一份。
是代善上折请调粮草去修整正红旗驻地的军备,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逼人的底气。
皇太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皇太极登基已经一年,这一年里,他几乎没有安稳地坐下来批完一整摞文书的时候。
努尔哈赤死后,八旗内部暗流涌动。
代善的资历比他老,莽古尔泰虽然死了,但莽古尔泰残部始终散而不崩,像一根埋在地下的断骨,不时硌一下脚。
那些跟着努尔哈赤打了一辈子仗的老臣们,虽然已经不再公开反对他,却也时常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试探他的底线。
更让他焦躁的是边境上的封锁。
大明把辽东的边贸彻底切断了。
盐、铁器、布匹、茶叶、药材,所有物资都在收紧。
以前那些商人还可以绕道蒙古把货送进来,如今连科尔沁都靠不住了。
奥巴那墙头草已经彻底倒向大明,漠南蒙古的那些小部落都在看风向。
皇太极的手按在舆图上辽东以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上。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旧皮袍的传令兵跪在殿门口,声音被冻得发干发涩。
“大汗,北边战报。”
“多尔衮贝勒已率部进入索伦部领地,遭遇小股抵抗,正在逐步推进。”
“首战告捷,俘获牛羊数千,人口七百余,已经押送后方。”
“让他继续北进,不必急着回返,索伦部的人能抓就抓,牛羊能带就带,铁器、粮食、草药,凡是能用的,都运回来。”
皇太极揉着眉心,总算有一个好消息。
“告诉他,后金现在需要时间,也需要能撑过这个冬天的人手,他能带回来多少,本汗就给他记多少功。”
传令兵领命,退了出去。
皇太极重新看向那份战报,目光没有焦点。
他想到的不是多尔衮仗打得如何,而是后金缺铁、缺盐、缺布、缺锅。
物资短缺像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绳子,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收越紧。
范文程裹着一件旧棉袍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在门口抖了抖肩上的雪,走到案前,把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大汗,辽阳、抚顺、赫图阿拉三地的存粮,按目前的口粮标准,还能撑到明年三月。”
“但如果算上多尔衮贝勒带回来的战俘和牲畜,可以多撑一个多月。”
“另外一个大问题就是,明廷严查盐铁流向我们这边,盐铁支撑不了多久了。”
皇太极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铁匠铺子的铁料还能烧多久?”
“铁料已经见底,不到半个月了,没有铁,修补军械和农具就都停了。”
“还有盐,辽阳城里,井盐不够吃已经有一阵子了,市面上已经开始有人用陈年咸鱼汤反复煮菜,就为省点盐末。”
“蒙古那边呢?”
“科尔沁已经彻底倒向大明了,咱们的商队过不去。”
“喀喇沁那边还有几个部落愿意悄悄卖东西,但出价翻了五倍,而且人家不认银子,只收粮食。”
“用粮食换铁器,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漠南草原上,明国的邮差已经走到归化城以北了。”
“那些牧民现在能读到明国皇帝的报纸,知道明军在草原上打了胜仗,人心,已经在动了。”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自从明朝小皇帝上位,后金的日子越来越困难。
“粮食,我们想办法在汉民开垦荒地。”
“铁,想办法从北边找!盐,可以从海边的野地里煮。”
皇太极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从辽阳一路往北划过去。
“索伦部的领地,往北还有大片林子,那里肯定有铁矿石,有盐湖,有木材。”
“多尔衮这一趟,不只是去抢人抢牛羊,是去给后金找一条活路。”
“传令——城中所有铁器,统一回收,重新锻造!”
“凡不是用来打仗和种田的铁器,一律熔了,铸成兵器、农具。盐井重新开挖,炭窑加大产量。”
“城里的存粮,按人头分配,不管军民,每人每天的口粮减三成。”
“传告全城,告诉百姓们,后金正在过冬,熬过这个冬天,春天就会来。”
范文程躬身:
“奴才明白。”
范文程退后几步,转身出了殿门。
风裹着雪扑进来,殿内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大明封锁了后金的咽喉,大玉儿成了崇祯的妃子,蒙古各部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向大明。
但皇太极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活路。
多尔衮三兄弟在北面替他打开缺口,皇太极在南面替整个辽东守住这座正在被冻住的城。
皇太极低声说了一句:
“那就打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