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站在人群外围,没有走过去。
而是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尝试吃炸蝗虫的村民。
又看了一眼田野里那些黑压压的蝗虫。
也许从此刻开始,它们不再是“神”了,只是一群飞虫。
能吃能饱饥的食物。
可见在饿肚子面前,什么神?
在吃和神面前,吃为大。
朱由检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村民,带着几个妃子默默走回了马车,没有多做停留。
皇家禁卫军继续在油炸蝗虫,村民排队领取油炸蝗虫。
嚼咬嘎嘣脆的声音,传得老远。
香味也是飘得老远。
马车上,几位妃子都没有说话。
大玉儿低头沉思,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看到那些瘦弱村民的样子里回过神来。
海兰珠则是侧头望着窗外那些干裂的田地。
苏泰的目光在田野和坐在田埂上的村民们之间来回移动。
赵玉霓靠在车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这些村民宁愿饿肚子,也不敢杀蝗虫。”
“只要有带头的,村民就不会再怕。”
这就是朱由检派皇家禁卫军、腾镶禁军出来的意义所在。
朱由检靠在车壁上,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那些村民不是不想打蝗虫,是不敢。
百姓的恐惧不是来自于蝗虫本身,是来自于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天灾、神的意志、乡绅口中的“报应”。
那些东西像一张无形的网,捆住乡下百姓,让百姓即使饿死也不敢动。
朱由检由此想到了更深层次的权利斗争!
皇权不下乡,是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扎人的底色。
朝廷的政令到县衙就停了,乡间真正管事的是乡绅。
乡绅们用祖传世世代代的规矩、祭祀、宗祠、族谱,还有从祠堂里发出的每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牢牢攥着这片土地上百姓的生计和人心。
朝廷节省了官员的俸禄和衙门的开支,代价是那些百姓活在另一套族规里。
有灾情的时候,朝廷要赈灾,还有收税等等,都得通过乡绅的渠道一层层往下递。
效率打折扣不说,关键是把权力和解释权都交到了那些人手里。
蝗虫是灾,但在乡绅口中,它又变成了“天意”。
百姓信了,便不敢动手。
不敢动手,粮食就没了。
没了粮食,他们就得求乡绅借粮。
这一借,地也保不住,人也就不算自己的了。
马车在土路上缓慢前行,穿过那些干裂的田野和路边跪着的人群,一路驶回京城方向。
大玉儿的声音从朱由检身后轻轻传来:
“蝗虫能吃,天灾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吃人。”
“等蝗虫被吃光了,百姓就会明白,蝗虫不是神,只是一群能炸着吃的虫子。”
“蝗灾虽然控制住了,但现在补种也来不及了,只能等秋种了。”
而这段空白期,需要朝廷去帮助百姓渡过难关。
马车继续往前走,风把车帘吹开一角,露出外面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田野。
从这一天起,那些架在村口的油锅,像是替整片土地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纸。
蝗灾被控制住之后,炸着吃蝗虫的消息在百姓中流传开来,恐慌的情绪渐渐被压下去了。
但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的旱情,却还在继续。
入夏之后,老天爷依然没有下过一场透雨。
农田里的裂缝越来越大,原本还能勉强存活的那几株麦苗,也在日头底下彻底干透了。
夏粮减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许多地方收成连往年的三成都不到。
粮价在短短半个月内翻了两倍,还在继续往上涨。
京城外的大小施粥棚,排队的队伍比往年长了一倍。
乾清宫,内阁、六部议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孙承宗手里捧着一份刚汇总好的各地粮价和收成情况的册子。
“陛下,北直隶、山东、河南三地,夏粮减产已成定局。”
“山东减产最重,有些县连往年的一成都不到。”
“粮价上涨的速度太快了,已经超出了普通百姓能承受的范围。”
“如果再不想办法压低粮价,下半年可能会出大乱子。”
“压低粮价的办法,无非两条。”
袁可立接过话头。
“第一,开仓放粮,把存粮投到市面上,把价格压下来。”
“第二,让地主降低佃租,暂缓债务利息,让佃户手里有余粮,不用急着去高价买粮。”
“百姓能活,就不会乱,百姓看不到活路,就算把粮价压下来了也压不住人心。”
“既然如此,那就减租减息。”
朱由检坐直了一些。
“把这道政令发下去,佃租降低三成,今年所有田租和债务利息延后一年再收。”
“不管是谁家的地,不管是谁家的债,一律按此办理。”
“地主不愿意,朕让皇家禁卫军跟他们说,私底下做手脚的,一旦查出来,严办。”
孙承宗抱拳:
“臣这就去拟定细则。”
“另外,开仓放粮。”
朱由检看向毕自严。
“各府县的常平仓,全部打开,按人口发放口粮,每日定量,不许囤积,不许倒卖。”
“御史台派人下去巡查,发现有人克扣的,就地拿下,押送京城。”
毕自严应声:
“臣领旨。”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内阁六部议事散了之后,朱由检回到后殿。
周玉凤正坐在灯下看一封刚送来的信,长公主在她旁边的摇床里睡得正熟。
周玉凤见朱由检进来,放下信:
“陛下回来了?臣妾听说内阁议了很久。”
“旱情的事,还有粮价的事,今年百姓日子不好过啊。”
朱由检在摇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了看睡着的女儿,声音放轻了一些。
“朕已经让内阁拟减租减息的政令,同时开仓放粮,能做的不多,但至少要让百姓有一条活路。”
周玉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陛下,臣妾想去城外的粥棚和安置点看看。”
朱由检抬起头:
“城外现在乱得很,不比宫里安全。”
“臣妾知道。”
周玉凤的语气很平静。
“但臣妾是皇后,也该让百姓看看,宫里的人没有忘记他们。”
“臣妾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但京畿周边的粥棚,臣妾可以去走一趟。”
“让百姓亲眼看见皇后来看他们,比朝廷发一百道告示都有用。”
朱由检看着周玉凤:
“朕派虎大威带兵护卫,再让素馨跟你一起去,万一有生病的,她也能处置。”
周玉凤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臣妾听陛下的安排。”
周玉凤低头看了一眼摇床里还在沉睡的女儿,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
朱由检靠近周玉凤,一双手不安分的攀上高峰......
第二天一早,虎大威带着五百皇家禁卫军士兵在宫门外列队候命。
周玉凤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贵重首饰,只在发髻间插了一根银簪。
白素馨提着药箱站在她旁边,另外几个妃子,田秀英、韩小碗、袁月娥也主动跟来了。
一行人分乘几辆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南。
粥棚设在城郊的一条官道边上,几口大锅架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锅里的粥熬得还算浓稠。
排队的人有好几百,男女老少都有,面色一个比一个暗沉,眼神却带着一丝微弱的亮光。
第一个发现皇后仪仗的人是一个蹲在粥棚旁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端着碗抬头看见周玉凤从马车上下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是皇后娘娘……”
周围的人陆续抬头,等看清楚的确是皇后仪仗,等候施粥的百姓纷纷跪下。
周玉凤没有站在高处喊话,让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