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海风猎猎。
码头边,几艘刚从南洋返航的商船正在卸货。
麻袋一袋接一袋从船舱里吊出来,码头上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稻谷和干鱼的气味,混着海水的咸腥,灌进人的鼻腔里。
朱由检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商船,目光从一艘艘吃水很深的船身上掠过。
从南洋、东南亚运来的粮食一船接一船地靠岸,码头上堆满了麻袋,靠着卖苦力的壮汉们扛着粮袋排成长队,沿着跳板鱼贯而上。
远处,还有几艘正在等待入港的商船,桅杆上挂着皇家百货商行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老曹,今年粮荒可能比预想的更严重。”
朱由检对身边的曹化淳说。
“让李若连继续收粮,不要停下!不管是安南、暹罗、占城,还是更远的地方,只要有粮,就买回来。”
“商行银子不够,就从内库拨。”
李若连自然是不敢打报告从内库拿银子的。
毕竟,这三年过去,商行就已经是庞然大物。
曹化淳应道:
“奴婢这就去传旨。”
“还有——”
朱由检的目光从那些商船上收回来。
“海途不净,西洋人的船还在南洋转悠,海盗也没剿干净,让李若连把船队都装上红夷大炮,商船要有自保的能力。”
曹化淳愣了一下:
“陛下,商船装炮……这在大明还没有先例。”
“以前没有,现在要有了,时代在变啊。”
朱由检目光幽邃,看着海天一色的远处。
“西洋人的商船哪艘不装炮?咱们的商船凭什么不能装?最先进的火炮不能装,但是红夷大炮还是可以的。”
“遇到海盗有防卫的能力,遇到不长眼的外邦也能镇得住场子。”
曹化淳躬身:
“奴婢明白了。”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
一艘大船正在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身影,正是李若连。
他的船队刚从南洋回来,船舱里装满了从安南和暹罗收购的粮食,吃水线压得很低。
李若连在船上远远就看到了自家陛下微服私访,从船上下来,快步走到朱由检面前,跪地叩首:
“奴婢李若连,叩见陛下。”
“奴婢刚从安南回来,运回了三万石粮食,后面还有几船,陆续到港。”
“起来说话。”
朱由检摆了摆手。
“你来得正好,朕刚才跟曹化淳说了,你的船队,以后全部装上红夷大炮,商队在海上要有自保的能力,遇到不长眼的外邦,该打就打,不用请示。”
李若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沙漠里走了几天几夜的人忽然看见水源:
“陛下此言当真?”
“朕岂有戏言?”
李若连又跪了下去,激动到声音都比刚才高了三分:
“奴婢谢陛下隆恩!有了火炮,奴婢的船队就能像当年郑和大太监一样,扬威海外!那些外邦蛮子要是不听话,奴婢一炮下去,看他们还敢不敢蹬鼻子上脸!”
朱由检看着李若连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别急着放炮,先把粮运好,把生意做好。”
“火炮是给你防身用的,不是给你惹事的,不过——”
“如果真有人不长眼,你也不必忍着。”
李若连叩首: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三天后,李若连的船队再次扬帆南下。
这一次,船队里多了六艘新船,每艘船头船尾都装了红夷大炮,船舷两侧还架了十几门小型火炮。
炮口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睡着了的猛兽偶尔睁开一只眼睛。
李若连站在旗舰船头,看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心里头那股劲像被风鼓满的帆一样涨着,既有火炮壮胆的踏实,也隐隐想着真碰上不长眼的该拿哪门炮先开火。
李若连想起陛下说的那句“该打就打,不用请示”,又想起郑和当年下西洋时那些外邦国王跪着迎接的场面。
他李若连虽然是个太监,但也是大明皇帝的太监,是皇家百货商行的掌印太监,是替陛下办事的人。
船队一路南下,经东海、过南海,在将近二十天的航行后,抵达了安南(后黎朝)最大的港口——
海防港。
李若连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码头上的人认得他的船,船还没靠岸,就有几个当地商人迎了上来。
“李公公,您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明人商人跑过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李若连眉头一皱:
“怎么了?”
“黎朝那边下了一道令,粮食不得出口!所有的粮仓都被封了,一粒米都不准往外运!咱们之前定好的那些粮,全被扣了!定金也拿不回来!”
商人急得满头大汗。
“我们找了好几次黎朝官府,对方根本不理,说这是清都王的旨意,谁也不能违抗。”
李若连的脸色沉了下来。
清都王郑梉,后黎朝的实际掌权者,名义上的国王是黎神宗黎维祺,但真正说了算的是郑氏。
李若连皱眉问道。
“除了扣粮,还干了什么?”
“黎朝官府还抓了几个咱们的人,说是‘私自囤积粮食,扰乱市价’,关在港口衙门里,说要等清都王的命令才能放人。”
“李公公,您是知道的,咱们在安南做买卖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以前就算有什么摩擦,送点银子也就过去了。”
“这一次黎朝像是铁了心,连银子都不收了,小人实在没办法了,这才……这才等您来拿主意。”
商人的声音越说越低。
李若连听完后,人肯定要救!
毕竟都是为了皇家百货商行办事,要是不救,就寒了大家的心。
以后谁还敢帮大明皇家百货商行办事。
李若连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港口衙门,目光在屋顶的飞檐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随从说:
“船队靠港,所有火炮保持待发状态,派人去港口衙门,告诉他们,大明皇家百货商行掌印太监李若连,要见管事的。”
李若连带着几个随从,走进港口衙门。
门里站着一个穿着安南官袍的中年人,姓阮,是港口的主事官。
阮主事看见李若连进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不是真心的,假情假意的笑容。
“李公公,久仰久仰。”
阮主事拱了拱手。
“清都王有令,今年粮食收成不好,所有粮食一律不得出口。”
“贵商行订的那些粮,只能退回去了,定金我们会退还,但粮不能放行。”
这家商行毕竟是大明皇帝的,多少要给点面子。
李若连没有接阮主事的话茬,语气不咸不淡:
“阮大人,本官在安南做买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往年粮食买卖,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
“今年怎么忽然就不让出口了?”
阮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李公公,这是清都王的意思,下官也只是奉命办事。”
李若连看了他一眼:
“那被抓的人呢?什么时候放?”
“李公公,那些人违反了安南的法令,按规矩要等清都王的命令才能处置,下官实在做不了主。”
李若连没有再问。
李若连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阮主事一眼,说了一句:
“本官会在这里等三天,三天之内,如果粮不放行,人不放出来,那本公公自己想办法。”
李若连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回到船上,李若连摊开一张海图,手指在安南海岸线上缓缓划过:
“派人去查,安南今年到底收成怎么样,是真的粮食不够,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还有,查清楚郑梉最近在忙什么,是不是跟其他西洋人有什么来往,粮食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