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司的密室藏在旧寺大殿的佛像背后,需转动佛像底座的机关方能开启。石门开启时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睁眼。石室不大,仅丈许见方,四壁由青灰色岩石砌成,寒气从石缝里渗出来,即使在白日也带着股阴森气。
石壁上凿着三个不规则的孔洞,孔径寸余,呈品字形排列。此刻辰时刚过,阳光斜斜刺入孔洞,在地上投下三道细长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翻滚,如同被惊动的游鱼。
谢孤白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棉袍上落了层灰,却浑然不觉。石室中央的青石桌上,摊着几张麻纸,上面用炭笔绘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有星轨图,有光线折射的角度标注,还有几处潦草的算式,显然是彻夜推演的痕迹。
桌角堆着十几面铜镜,大小形制各异。有边缘磨损的古镜,镜面蒙着层绿锈,照人已模糊不清;有新铸的菱花镜,镜背錾刻着缠枝莲纹,还带着铜匠铺的烟火气;最惹眼的是一面巴掌大的破镜,边缘缺了个角,镜面有道裂痕,正是从崔婉儿梳妆盒里取来的遗物。
此刻,谢孤白正手持那面破镜,对着东侧的孔洞调整角度。他的动作极轻,指尖捏着镜缘,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什么。阳光穿过孔洞,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银亮的光束,精准地射在对面石壁的麻纸上。
麻纸中央,放着一小撮从牡丹园收集的花粉,用玉簪圈成了个小小的圆圈。
谢孤白屏息凝视,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光柱照射处,花粉颗粒渐渐泛起微光,起初是极淡的金,而后慢慢转深,边缘竟晕出一丝诡异的绯红。他凑近了些,能听到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是水汽蒸腾。
“果然……”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平静。
昨夜从崔府取回那支黄杨木簪后,他便觉事有蹊跷。木簪雕工寻常,除了牡丹纹略见心思,并无特别之处。可阿奴用特制的药水擦拭时,原本清澈的药水竟瞬间泛出淡紫,像淬了毒的匕首——那是“刹那芳华”蛊毒与药草反应的特征。
但“刹那芳华”他曾在《西域毒经》里见过记载,此蛊虽能催人寿数,让青丝变白发,却断断生不出牡丹纹路。更诡异的是蚀骨虫卵,寻常需以精血催动,为何会在崔婉儿体内提前孵化?
直到寅时初刻,第一缕晨光从窗棂漏进石室,落在案头的铜镜上,映出他疲惫的面容,他才猛然想起太学藏书阁那本被虫蛀了大半的《物理杂记》。书里提过西域“透光镜”,镜背花纹能透过光线投射于壁,而特定的光线经镜面折射后,可令金石变色、草木枯荣。
“光……是光在作祟。”
谢孤白放下破镜,指尖抚过镜背的牡丹纹。崔婉儿梳妆盒里的镜子,镜背花纹与她皮肤上的纹路竟有七分相似,当时只当是巧合,此刻想来,却是最关键的线索。
他换了面镜背錾刻牡丹纹的新镜,再次调整角度。这次光束落在西侧的麻纸上,那里的花粉旁还放着一小撮阿奴研磨的月魂砂。
光柱穿过月魂砂时,竟泛起了一层朦胧的银雾,如同月色落在水面。雾中,花粉颗粒剧烈地翻滚起来,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颜色变得赤红如血,表面凝结出细小的晶体,散发出与花煞蛊相似的腥甜气。
谢孤白取过炭笔,在麻纸上飞快地勾勒。他画了个简单的太阳,接着是铜镜,再是人体轮廓,用虚线标注光线的轨迹——从光源到镜面,折射后分为两道,一道携月魂砂之力激活“刹那芳华”,一道携镜背花纹烙印于肌肤,而蚀骨虫卵,恰好在这两种力量的夹缝中被唤醒,以精气为食,以光纹为轨。
“好狠的心思。”他搁下笔,炭灰在指尖留下一道黑痕。凶手将光学、蛊毒、虫术织成了一张网,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既让崔婉儿死得诡异,又借“花妖”之名掩人耳目,当真是滴水不漏。
石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草木清气的风溜了进来。阿奴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药汤,飘着几片姜黄,显然是特意为驱寒熬的。她刚迈过门槛,就被光柱里的红光晃了眼,脚步一顿:“这光……怎么看着像淬了毒?”
谢孤白侧身让她看桌上的花粉:“你闻闻。”
阿奴凑近了些,鼻尖微动,原本舒展的眉瞬间拧成了疙瘩:“是花煞蛊的气息!比牡丹园里的浓三倍不止,而且……带着蚀骨虫的腥气。”她抬眼看向谢孤白,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光怎么能让蛊毒变厉害?”
他将《物理杂记》里的记载、镜面折射的原理细细讲了一遍,从光线角度到蛊毒反应,条理清晰,连阿奴这个对算学一窍不通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末了,他指着那撮泛着红光的花粉:“凶手算准了崔婉儿每日晨起对镜梳妆,借晨光催动蛊毒,而镜背花纹,便是那‘花妖’的真相。”
阿奴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可‘刹那芳华’性子烈,寻常需以西域雪莲镇压方能入蛊,凶手是怎么让它乖乖待在木簪上的?”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瓷瓶,倒出一点银白色的粉末在指尖,“我昨夜用百足虫试毒,发现这蛊里掺了月魂砂,遇光才会苏醒。”
谢孤白捻起一点月魂砂,放在阳光下。粉末瞬间泛起荧光,如同揉碎的星子,与铜镜折射的光柱接触时,竟“噼啪”爆出几点火星。“如此便全通了。”他将月魂砂收好,“镜师、蛊师、懂西域物产之人……这背后定有个庞大的网。”
话音未落,石室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涌进来,吹得麻纸簌簌作响。秦铁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攥着几张纸,边角都被捏皱了。
“查到了!”他嗓门洪亮,震得石屑从头顶簌簌落下,“崔婉儿和三个月前死的礼部主事女儿,都在今年的选妃名单上!”
谢孤白和阿奴同时抬头。
“我去吏部查了档案,”秦铁将纸拍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你看,崔婉儿,十六岁,吏部侍郎之女;柳氏,十七岁,礼部主事之女,都是选妃的热门。而且我还听说,这几日已经有三个贵女称病不出,其中两个也在名单上!”
谢孤白拿起名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纸是普通的麻纸,却因记录着贵女们的生辰八字,显得格外郑重。他指尖在“崔婉儿”三个字上停顿:“选妃名单是绝密,除了吏部和皇室,旁人如何得知?”
“这就是蹊跷之处!”秦铁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吏部的老吏说,这份名单上个月曾失窃过一次,虽然当天就找回来了,但谁也说不准有没有被抄录。”
阿奴忽然开口:“我知道是谁干的了。”她眼神锐利,“我去崔府时闻到过西域檀香,当时只当是贡品,现在想来,礼部主事家附近也有这味道,而且……比崔府的浓。”
“西域檀香、月魂砂、选妃名单……”谢孤白将线索在脑中串联,忽然看向秦铁,“洛阳城里有擅长制镜,又懂些旁门左道的人吗?”
秦铁挠了挠头,耳尖微微发红:“我一个粗人,哪懂这些。不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昨天去集市买铜镜时,听杂役说城西鬼市有个‘镜师’,专做些能照见鬼魂的镜子,还能用来害人,据说脾气怪得很,只接金银的活。”
“鬼市?镜师?”谢孤白眼神一凛,“何时开市?”
“子时到寅时,在城西废弃窑厂。”秦铁补充道,“那地方乱得很,三教九流都有,去了得乔装打扮,不然容易被盯上。”
谢孤白将那面刻着牡丹纹的铜镜仔细包好:“今晚去看看。”
秦铁眉头一皱:“你去?那里可不是太学,磕着碰着没人替你包扎。”他话里带着刺,却难掩关切。
谢孤白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镜师的镜子里,或许藏着凶手的踪迹。而且……”他掂了掂手中的铜镜,“我或许能看出些你们看不出的东西。”
秦铁还想反驳,却被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