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军团的调离命令是在启明消失后的第九天正式下达的。
不是撤退,是调离,措辞很讲究
“鉴于银河北部战区已进入清剿收尾阶段,第十一军团即刻移交全部防区,于标准时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全军整编,后撤至后方指定区域休整待命。”
西比尔将这份命令反复默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得,拼凑在一起,却只觉得刺骨的荒谬。
移交防区,后方休整,他们打了七个月,从外围一路推到核心神庙,他们的父亲在天空中被贯穿胸口、扯断手臂,最后失踪,而他们得到的回报是一纸调离命令。甚至连外围清剿都不允许参加。
他站在临时营地的指挥帐里,命令书的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但战士的命令是服从,他们不会让别的军团看他们笑话,而且还是在父亲失踪的情况下。
帐外偶尔传来搬运物资的碰撞声和医疗帐篷里压低的痛呼,整个营地都在为撤离做准备。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问,服从是他们进入军团的第一课。十一军团的阿斯塔特们安静地拆除帐篷,打包装备,动作整齐,死寂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军团长。”
列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阵亡统计已核算完毕,约百分之三十五,较第二军团低百分之二十。”
西比尔把调离的命令书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那些褶皱,嗓音轻得近乎像是在自我宽慰:
“父亲拼尽全力,最后只换来了核心区域信息封锁,战场档案封存,连他本人失踪都被压在最高密级以下,无人敢提。”
同一时间,银河北部边缘。
虚空之中,灭绝令的毁灭光芒接连绽放。第一军团舰队不间断投送灭绝制裁,每一枚灭绝令落下,就有一颗冉丹曾经占据或有染的小行星从星图上被永久抹去。
莱昂站在旗舰的舰桥上,静静望着虚空中此起彼伏的毁灭火光。异形科技与实验档案被封存在专用隔离舱内,每一份数据都经过三次独立扫描确认无害,永久封存
卢瑟立在旁侧,手中捏着刚打印出的封存清单,数百个大项、三千余条细目,条条都对应着一批需要永久封禁的异形科技或实验数据。
旗舰悬停在废墟星带正上方,莱昂站在舰桥最前端的观景窗前,眼底无半分波澜。下方灭绝令的火光映在他侧脸,明暗交错,辨不出情绪。
夏娜指挥部,通讯室。
安格隆坐在通讯台前。通讯屏幕上,春风号发来的火力系统权限正在逐条解锁,绿色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按理他该欣喜,自启明离去后,春风号便陷入长期待机,仅保留基础航行与被动防御功能。
这艘堪称战场最锐利的战舰,将会为战局减少多少伤亡。
他应该去和莱昂对接火力部署,应该去确认补给线的安全,应该去做很多很多该做的事,他只是坐在通讯台前,看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科兹站在他身后,靠着通讯室的金属墙壁,双手交叠在胸前。他没有看进度条,在看另一块屏幕,同春风号火力系统移交来的还有启明的信息。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被几位永生者朋友救了。”
“伤不重,需要休整几天。”
“春风号的火力系统已经放开,你们对接一下,战场上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
“不要攻击真理号,他比较跳脱,偶尔会有一些比较大胆的发言。”
“顺带帮我照顾一下我的子嗣,晚点回。”
讯息到此戛然而止。
安格隆将寥寥数语反复翻看无数遍,拼命想从字里行间抠出隐藏的实情。
伤势不重,究竟是何等伤势,才能算重?静养数日,到底是几日?救下他的永生者是谁?为什么那句晚点归之后,就彻底断了音讯?
他读不出来,那个总是会在一分钟内回复他消息的人,在说完晚点回之后,就真的没有任何消息了。
他的手指在通讯台的金属边框上收紧,金属边框似乎因为质量不好,微微变形。
不要攻击真理号,他比较跳脱,偶尔会有一些比较大胆的发言。
这句话太熟悉了,是哥哥的语气,是那种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语气,像在替一个闯了祸的孩子求情。
明明重伤卧床、伤势未愈,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替真理号求情,放不下自己的子嗣,拜托旁人照顾。
“他没事。”
科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能看到他回来”
安格隆没有回头
“你还看到了什么。”
沉默,科兹靠在墙上。关于启明,预知从来不给完整的答案。他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一轮孤月悬在混乱的虚空之中,月影之下,似有某物在静谧吞噬周遭一切。
万物皆为其所食,于毁灭中降生,于新生中归亡。
“看不到更多”
安格隆把通讯屏幕关掉,站起来:“那就查。”
科兹看着他。
“他说被永生者救了,联邦不可能没有记录。他和那些永生者是怎么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认识了多久,真理号不说,春风号不说,顾川撤回权限,白芷装不知道。总有人知道。总有人愿意说。”
安格隆极少一次说这么多话,语调依旧平稳克制,却能听出字句间压抑的焦灼,语速比平日急促半分。
他把通讯台旁边的数据板拿过来,开始拟定调查任务。
阿斯塔特调查小队,划定赫利俄斯、五颗主星,努凯里亚,为核心排查范围,任务是从公开档案和走访记录中搜集执政官早期活动的所有信息,重点排查所有可能与永生者存在交集的线索,任务等级最高。
科兹静静看着他写完任务、确认发送,才缓缓开口:
“启明的护卫事宜,也该尽早安排了。”
安格隆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护卫。
启明身边只有一个护卫,塔洛斯,启明荣誉护卫,一挑五胜出的顶尖战士,一个护卫够吗?以前他们都觉得不够。
但启明不喜欢前呼后拥,不喜欢被他自己的军团层层包围,他总是笑着说不需要,笑着说你们也太紧张了,笑着说我在后方需要干什么。
可现实呢?
他一个人被恶魔扯掉手臂,被剑捅穿胸口,从天上掉下来,却被其他人接走了。
一人护卫,终究太过单薄。
安格隆当即新建文档,落笔拟定护卫扩编方案。
科兹从墙边直起身来,走到通讯台旁边,俯身在名单上点了点:
“真理号和春风号上也要安排我们的人。”
安格隆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真理号和春风号两艘黄金时代科研探索舰的机魂,启明最信任的非人伙伴。
春风号跟着启明上战场,眼睁睁看着启明在面前坠落消失,知道线索,却说权限不足,阻止调查;真理号坐镇联邦网络中枢,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肯说。两舰的核心舱室连安格隆和科兹都不能随意进入,那里是联邦的最高机密,是机魂的物理心脏。
“真理号现有值守人员,需要重新调任任命。”
安格隆说,声音压得很低
“人选既要精通核心技术,还要能跟那个跳脱的机魂相处,春风号也一样。”
他打开通讯器,开始翻找合适的人选。科兹没有接话,只是靠在通讯台旁边,看着安格隆一条一条地翻人事档案,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