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母星,中央港。
舱门打开的时候,赫利俄斯的太阳正照在停机坪上。第十一军团的战士们走下舷梯,动力甲上还带着银河北部的尘与血。
出发时二十万人,回来时十三万,没有人列队,没有人致辞,港口值守人员只是沉默立在栈桥两侧,人人手执数据板,如同等候远征迟归的至亲。
夏娜指挥部,战术投影室。
莱昂站在战术投影前,翻着清剿战的收尾报告。投影上的红色威胁标识已经缩小到只剩零星几个光点。
鲁斯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板撞上墙,发出很响的一声闷响。
“你就不能轻一点。”
莱昂没有抬头。
“你就不能快一点。”
鲁斯把一份数据板丢在桌上。
“清剿进度报告,我那边已经完事了,你这边还卡在第三区?”
“第三区的敌人密度是其他区域的三倍,不是卡,是按标准流程推进。”
“标准流程。”
鲁斯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把脚搭在会议桌边缘,椅子往后仰
“你知道标准流程还有一个名字吗?”
“慢。”
莱昂把战报翻到下一页,他从不在这种挑衅面前失态,只需要陈述事实。
“第六军团负责的那个区域,融合体的密度是最低的。”
“因为我们打得快,打得快密度就低。”
“密度在你到达之前就已经低了,春风号的火力覆盖优先清理了那片区域。”
鲁斯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椅子前腿砸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我的军团只是在打扫卫生?”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莱昂终于抬眼看向他,一双绿松石色眼眸沉静无波。
“若你军团执意要接手高危区域,下一轮清剿可将第四区划归你们。第四区敌群密度为第三区1.6倍,融合体残留预估……”
“够了。”
鲁斯伸手从莱昂面前的桌上拿起那份被他翻了很多遍的战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
“这个,第三区歼灭战,我的军团拿下了十七个关键节点,十七个。”
“你在报告里写的是协助第一军团完成节点清剿,协助?老子是主力。”
“你拿下十七个节点的时间比预定计划晚了四个小时,如果不是第一军团在侧翼牵制了支援舰队,你那十七个节点至少有一半会重新沦陷。”
“牵制,又是牵制。”
鲁斯把战报丢回桌上
“在你嘴里,全银河的仗都是别人在打,你在旁边牵制一下,功劳就全归你了。”
“我没有说功劳归我,我只是如实记录。”
“如实,对,如实。”
鲁斯往前凑近半步,挂着独有的凶悍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拿捏。
“那你倒是说说,是谁当初被困第四节点峡谷,被融合体围得无路可退,求援通讯里,老老实实说了请字?莱昂·艾尔·庄森,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你低头求人。”
莱昂的眼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鲁斯看见了。
“战况需要。”
“战况需要你说请?”
“战况需要我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获取支援,当时距离最近的舰队是你。”
鲁斯一把抓起桌上的数据板,打开通讯频道:
“来,我们把这段战报重新写一遍,第四节点,我来写,在第六军团的强力支援下,第一军团成功突围你签字。”
“不签。”
莱昂伸出手
“给我,我来写在第一军团的精准牵制下,第六军团成功夺取十七个关键节点,你签字。”
“放屁。你签我的。”
“你签我的。”
圣吉列斯推开推演室的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莱昂和鲁斯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各拿着一块数据板往对方怀里塞。
鲁斯的头发乱了,莱昂的肩甲歪了一点点,两个人都没有受伤,但两个人都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在讨论什么。”圣吉列斯问。
“他在篡改战报。”鲁斯指着莱昂。
“他在夸大功绩。”莱昂开口反驳。
圣吉列斯看了看两个人,走过去,把两块数据板都抽走,放在桌子最远的那一端:
“第三区和第四区的清剿任务,按原定计划继续,战报我来写。”
鲁斯和莱昂正欲开口辩驳,圣吉列斯回眸瞥来一眼,背后羽翼微微舒展。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指挥部另一角。
佩图拉博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上滚动着春风号火力系统的实时数据,多恩站在他身后,淡淡开口,
“火力覆盖效率比昨天提升了百分之四。”
佩图拉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来。
他瞬间陷入思绪,他在暗示什么,是在说我昨天效率太低。他拿今天的百分之四来反衬昨天的不达标。
前天防火墙被攻破之后文件直接销毁,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多恩却说反应速度快,对,就是那句反应速度也很快。从那之后佩图拉博就在想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肯是在嘲讽他做得还不够好。
潜台词无非是,若换作罗格·多恩亲自操盘,防火墙根本不会走到自毁那一步。
现在又来一句提升了百分之四。他看我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他平时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平的,现在比平时多了点什么,多了什么?多了百分之四吗。
佩图拉博猛地转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紧绷的戒备:“你一直在盯着我看什么?
多恩手中端着咖啡,神色毫无波澜:
“只是看你优化火力覆盖参数。”
“你在暗自评判我。”
“我在陈述数据。”
佩图拉博陷入沉默,多恩斟酌片刻,坦然直言:
“在破袭速度上,你比我快,在防御结构上,我比你稳。”
他浑然不知,这句发自本心的夸奖,落在敏感多疑的兄弟耳中,格外刺耳扎心。
佩图拉博瞬间曲解了语意:
“你无非是在说,我擅攻不擅守,攻坚再快,也守不住根基。”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多恩皱眉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多恩站在原地,握着咖啡杯满心茫然,看着佩图拉博重新坐回转椅背对着他。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破袭速度更快是客观陈述,防御结构更稳也是客观陈述。他认为他就在表达这个意思。但佩图拉博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站在那里喝完了剩下的咖啡,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又从自己腰间的补给袋里拿出另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放在佩图拉博的键盘旁边,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