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石阶上蜿蜒而下,沿着人行道延伸出去,挤满了各色人等。
有拖家带口的年轻妇人,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婴儿;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佝偻着背,面颊枯瘦;也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穿着体面但皱巴巴的衣服,低着头,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
伊恩走到队伍的末尾站定,前面是个一个背驼得厉害的老头。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移动的速度慢得像是在跟时间比耐心。
足足排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了伊恩。
布施点是一栋改造过的仓库,一个修女将一只粗陶盘和一截黑面包分发给他。
“进去用餐,餐具用完后归还到回收处。”
“谢谢。”
伊恩端起陶盘,快步走进仓库。
里面被临时改成了食堂,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和长凳,坐满了埋头吃饭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好闻的气味,炖菜的味道混着人的体味,但伊恩顾不上在意这些,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陶盘里是一勺炖菜,豆子、土豆皮、几根说不清是什么的菜叶子,炖在一碗稀薄的肉汤里,表面浮着零星的油星。
黑面包十分粗粝,掰开的时候能听到表皮碎裂的声音,手感像在掰一块晒干的泥坯。
伊恩没有立即吃,他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对着天穹高悬的四颗恒日,在心底做起了祷告:
“至高四星在上,阿赛纳主神垂怜。
我身承先天污浊,心神常生妄念,您以光芒照亮万民之心,赐予世人智慧与坚忍,令我稳住本心,守住理智,不堕癫狂。
感谢您今日赐我一餐温饱,我愿恪守本分,谨守信仰,不生邪思,不负神恩。”
“阿赛纳在上,我心唯诚。”
简短的祷告完毕,伊恩睁开眼。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炖菜送进嘴里。
咸。
很咸。
大概是厨子把盐加多了,用来盖住食材本身不够新鲜的事实。
但咸也有咸的好处,能吃出来味道,总比淡而无味强,他又咬了一口黑面包,粗糙的颗粒在嘴里磨着上颚,需要用炖菜的汤汁泡软了才能咽得下去。
但他吃得很满足。
胃里的饥饿感在一口一口地消退,那种被掏空的感觉、那种前胸贴后背的虚无、那种让他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的空洞,都在一点点被填满。
他吃了一刻钟。
盘子刮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被他用最后一块面包蘸着吃完了。
他将盘子送到回收处,走出布施点的时候,腹中的饱足感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步子也慢了几分。
他不急着回去,便在街上又逛了一会儿。
一辆四轮马车从街心驶过,车身漆成深栗色,厢壁上描着金边,车窗帘子半掩着,伊恩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鲸骨裙的女士。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时,带起一阵香风。
走到斯珀街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串孩子,五个孩子,从高到低,被用麻绳串在一起,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那个看上去才五六岁。
他们都穿着同样粗糙的灰色麻布罩衫,胸口用黑漆刷着一个编号,最大那个是“37”,最小的那个是“41”。
一个穿灰袍的索拉里斯教会执事坐在板车的前端,手里牵着一根连接所有孩子颈绳的粗麻绳,像在运送一批普通的货物。
转过萨默斯特街口时,路边一个铁皮摊位上飘来烤土豆的香气,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女人正用小铲子翻动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土豆块。
伊恩的胃又轻轻地拧了一下,但他只是看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沿着萨克森街往回走,路过了一家裁缝铺,橱窗里摆着一件深灰色的晨礼服,价格标签上印着四十七先令。
四十七先令,够一年的生活开销了。
伊恩沿着街道慢慢逛,心底没有了之前的窘迫与焦虑,有了玉牌的存在,他不再被先天的污染所困扰,不再被疯狂的念头所纠缠,仿佛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四颗太阳的亮度开始减弱,至高之阳阿赛纳率先向地平线倾斜,整条街巷笼罩在一种浑浊的暮色里,楼上的窗户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孩子的哭闹声。
他刚走上楼梯口,就遇见了哈里斯太太。
哈里斯太太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审视,开口便问:“面试还顺利吗,伊恩?”
“很好,哈里斯太太。”,伊恩说,“我感觉相当顺利。”
哈里斯太太轻轻撇了撇嘴,慢悠悠的说:
“但愿如你所想吧,我也不必瞒你,更不是存心要扫你的兴,只是市政厅的差事,哪里是那般容易到手的?你若总是把期望提得这样高,到头来失望的还不是你自己?”
伊恩没有跟她争辩的欲望,只是想尽快结束谈话:
“您说的是,哈里斯太太,不过这次,我感觉确实跟之前不一样。”
哈里斯太太多看了伊恩一眼,感觉他跟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伊恩没有再多留,转身上了四楼,走进那间不足十平米的阁楼单间。
门在身后关上。
煤烟味被隔绝在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发条收音机指针的微响,以及蒸汽管道间歇性的排气声。
伊恩点上灯,昏黄的灯光立刻漫开来,照亮了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
他走到木床前坐下,床垫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确定门已经锁好,窗户也关严实了,才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裤子侧边的口袋里,将那块玉牌取了出来。
玉牌躺在掌心里,表面的纹理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那些扭曲怪异的纹路像某种极其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图案。
他将玉牌举到灯下,眯着眼仔细端详,心里突突直跳。
伊恩很清楚,它不是一块普通的玉牌。
那些在面试时涌现在他脑海里的字句,那份突如其来的镇定和从容,那种对着哈蒙德先生侃侃而谈的底气,全都来自于它。
它帮他拿到了工作,它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们觉得自己屈就,我觉得自己高攀”、“您不是雇佣最好的人,而是雇佣最适合这件差事又最不会让您后悔的人”,这些话,就算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搜刮一遍又一遍,他也想不出来。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
伊恩想起那些神选者们用的神赐物,据说神赐物需要某种特定的仪式才能激活,也许是滴血?也许是祈祷?也许是某种特定的语言?
伊恩犹豫了一下,把食指伸到嘴边,用力咬了一下。
一阵刺痛传来,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血珠抹在玉牌的表面上,血珠像水银一样从玉牌表面滚落下来,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祈祷呢?
他跪在床边,双手合十,将玉牌夹在掌心,低声念道:
“至高四星在上,阿赛纳主神垂怜......若此物是神赐之物,请显灵于我。”
念完,他等了好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伊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把玉牌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集中精神,试图感应它的存在,但它没有向他的脑海里传输任何信息。
伊恩睁开眼,有些懊恼。
他换了最后一种方法,他压低声音,对玉牌道:
“你到底是什么?你是神造物?还是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要是能听到,能不能给我一点反应?”
玉牌一点反应没有,仿佛就是一块普通的玉牌。
伊恩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间有些丧气。
算了。
他想道,也许需要它的时候,它才会像之前那样给他提示,而除此之外,能让他精心,不产生邪念,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他不再纠结,只好把玉牌贴身揣进内袋,小心翼翼收好。
屋内还剩一点干硬的粗粮饼,他就着微凉的白开水草草吃了几口垫腹,面试的紧绷加上琢磨玉牌耗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