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踉跄了一下,承恩连忙伸手去扶,晏楚却已经弯下腰,蹲在廊下的石阶边,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一样。
承恩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慌乱地替他拍着。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从内室快步退出,单膝跪地,声音发紧:“陛下,淑妃娘娘……自尽了。”
承恩还在替晏楚顺着背,闻言动作一顿,眼眶发红,却不敢出声。
安临昭站在几步之外,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将她二人埋在一起吧。”
晏楚扶着承恩的手慢慢直起身来,脸色灰白,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不可。依祖制,殇公主不可与长辈同椁同穴。”
他说完这话,扶着承恩的手臂慢慢直起身来:“把仵作找来,查明妩儿的死因。”
仵作来得很快。
他提着箱子,躬身进了内室。
大概半个时辰后,他才退出来,跪在晏楚面前回话。
他谨慎道:“陛下,下官已经仔细查验了二公主的遗体,银针试过,未见变黑,口唇指甲颜色正常,排除了砒霜等剧毒之物。下官未查出外伤或中毒的明确迹象,只是腹部鼓胀,依下官所见,像是急黄恶疾导致的暴毙。二公主年幼体弱,底子本就薄,若真遇上急症,撑不过去也是可能的。”
晏楚听完,叹了口气,思索很久才开口:“传朕旨意,追封二公主晏妩为安定公主,葬入殇园。”
殇园埋葬着早夭的皇子和公主,他们大多没有名字,没有封号,只有一方小小的墓碑。
晏楚思索一番,又开口道:“淑妃……另行安葬,不必入妃陵。”
晏楚扶着承恩的手臂,脸色依旧灰白,却已经勉强恢复了天子该有的威仪。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侍卫、宫人和妃嫔,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今日之事,在场众人一律不许外传。安定公主,突发急症而亡。淑妃娘娘,伤心过度,病逝。朕的话,都听清楚了?”
“是!”众人齐齐作答。
身后,侍卫们已经无声地开始清理现场。宫人们低着头,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那间屋子,没有人敢去想那扇门后的画面。
谢君恩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缀霞宫院门口。
她的腿还是软的,发髻歪斜,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可她走到院门处时,却忽然挣开了宫女的手,转过身来。
她面向安临昭的方向,身子晃了一下,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咬着牙,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安临昭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简短:“回去让太医看看,好好休息。”
谢君恩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她没有再开口,由那两个宫女搀扶着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第二天早上,安临昭正在梳洗,多喜站在帘外禀告道:
“娘娘陛下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
“承恩方才过来传话,说陛下昨夜歇下后,刚合眼便猛地惊醒,说是看见了……看见了二公主。后半夜反复惊醒,盗汗不止,到了天亮,便发起热来,整个人烧得滚烫,时醒时昏,嘴里偶尔还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真切,今早更是取消了早朝。”
安临昭听完问道:“周寻去了吗?”
“已经去了。承恩说,周太医诊过之后,面色很不好看。”
安临昭没有再多问,只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外袍披上,抬步往外走去。
承恩守在殿外,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又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方才又惊醒了一次,周太医刚给他施了针,好不容易才又睡过去。”
安临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掀帘走了进去。
晏楚躺在榻上,脸色灰白,额头有一层薄薄地汗,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紧紧拧着。
周寻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见是安临昭,便起身行了礼,压着声音道:“娘娘,陛下的脉象弦紧而数,是猝受惊骇,情志大伤,郁气扰神之象。如今又兼感风寒,热毒内蕴,已是虚实夹杂之症。”
他看了一眼晏楚苍白的脸,才继续道:“臣已开了退热的方子,又用了安神定悸的汤药。高热需要几日才能退尽,只是……”
他思索了一番,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此番惊吓,伤的是心神根本。就算退了热,日后怕也会落下病根。往后不可再受大的惊吓,更不能有外伤,否则……”
安临昭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和他夫妻一场,应该遵从医嘱。
受更大的惊吓……还有外伤……
秋狝就是个不错的机会,晏楚做了一年的皇帝,也可以了,做太久就太辛苦他了。
晏楚在第三日清晨才终于退了热,落下了头疼的病根,时不时就会发作,眼前发黑。
缀霞宫的事没有人敢在提起,缀霞宫的宫人们走路时都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哪一句不小心传进谁的耳朵里,便惹来杀身之祸。
事情告一段落,凤仪宫的暖阁里,安临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多喜禀告道:“娘娘,宫里没有人再敢提那件事了,苏充仪那边,更是连门都不出了。”
安临昭点了点头:“林尽染是怕晏妩被谢君恩抢走,这才给晏妩下药,想让她生病,重新依赖她,亲近她,借机疏远谢君恩,可万万没想到,那药成人吃了不伤身体,孩子吃了却有性命之忧……苏望舒,她自然该避一避,毕竟是她撺掇谢君恩多亲近二公主的。”
这时,帘子被人掀开一道缝,弄玉走了进来禀告道:“娘娘,太后那边方才传了话,说这两日心口不太舒坦,夜里也睡不安稳。太医去看过了,说是秋凉入体,加上近日宫里事多,心神不宁,郁结在心。”
安临昭放下手里的茶盏:“姑母的身子要紧,我这就过去看看。”
她站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弄玉,你说姑母若是一直住在宫里,这心神不宁的毛病,怕是养不好吧?”
弄玉会意附和:“娘娘说的是,宫里人多事杂,消息传得快,太后再想清净,也躲不过那些风言风语。”
安临昭点点头,朝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