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临昭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打断他。
“他说……商弋是佯败,故意给北夷卖了破绽,引他们深入,北夷大获全胜之后,派了将领潜入大晏,联系了朝中之人……”
安临昭的目光微动:“谁?”
晏楚闭了一下眼:“晏霖。”
安临昭没有露出半点意外的神色:“陛下,如此一来,琮儿船上遇险、刺杀珩儿未遂、太后和臣妾在寺庙中遇刺,还有陆氏尸骨被毁……桩桩件件,怕都是他的手笔。”
她顿了一下:“他是冲着陛下的子嗣来的。”
晏楚靠在床头,闭着眼:“他和朕一起长大……朕不信他有二心。”
安临昭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有没有二心,一试便知。”
晏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临昭稍稍倾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晏楚听完,目光猛地沉了一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安临昭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而平静:“臣妾不知。”
安临昭告辞的时候,承恩递给他两份奏折,安临昭打开看了一眼,是苏彦上个月所写,安临昭朝承恩点了点头,将奏折藏进袖中,快步离开。
过了几日,晏楚下旨,六皇子满月宴定在一周后,着礼部按亲王仪制筹备,皇室宗亲届时悉数到场。
旨意传下去的当天,靖王晏岑便上了折子,说自己练剑时崴了脚,肿得厉害,实在不便入宫,特告病请罪。
紧接着孙太师也递了折子,说是年迈体弱,近日旧疾复发,行动不便,恐不能亲临。
晏楚靠在寝宫的床头,手上捏着那两封告病的折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们就是不想让朕册封璂儿为太子。”
满月宴前两日,安临昭去了晏楚的寝殿,商议晏璂的满月宴。
周寻正好在,正半跪在榻边替晏楚请脉。晏楚看了眼安临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六皇子那边,你可去看过了?”
周寻垂首道:“回陛下,臣昨日去瑶华宫替六皇子请过平安脉了。”
“孩子身子可好?”
周寻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回陛下,六皇子身子一切都好,脉象平稳,食欲也佳,乳母照料得精心,没有大碍。”
晏楚点了点头,周寻却又开了口:“臣给六皇子诊脉时,顺便试了试他的目力反应。按说这么大的孩子,虽看不清远处,但对明暗变化应当会有反应。光线变强时会眯眼,光线变暗时会下意识地转头寻找光源。可六皇子在弱光环境下反应极差,臣用手在他面前晃动,他几乎没有追视的反应。”
周寻继续道:“只要屋中稍暗,他便毫无反应,像是完全看不见一样。陛下也可以观察一下。”
晏楚靠在床头,面上的神色先是茫然,随即慢慢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刻意压着情绪的平稳。
周寻没有抬头:“现在孩子还小,弱光环境下反应迟钝,尚不明显。可臣观其眼底对光线的反应,怕是先天不足。若是等再长大些,在昏暗的房中,便可能会完全看不见了。”
晏楚的目光沉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周寻替他诊脉的手腕。
周寻被他攥得轻轻皱了皱眉,抬起眼来,对上晏楚那道带着冷意的目光。
“你说什么?”晏楚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子。
周寻没有挣开他的手,重复了一遍:“此症,名为雀目症,和晏洵小公子一样。”
晏楚攥着周寻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手垂落在榻沿上,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眼里的光开始一点一点地暗淡。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沿着手臂一路往上,最终连他的肩膀都在颤动。
他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伸手去够床沿的扶手,可手指在触到木质扶手的那一刻,又缩了回来。
他想起程玥儿临死前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不要……不要……”
晏楚坐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又从变成一种近乎青紫的颜色。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气声。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安临昭的方向。
安临昭依旧坐在那张凳子上,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再睁开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先出去。”
周寻没有多问,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晏楚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很重。
安临昭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她的神色平静,语气温婉:“陛下不必担心,雀目症不是什么大病,不会影响陛下封他做太子,日后登基为帝的。”
晏楚双目猩红,眼底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安临昭。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一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猛地一扫,将榻边小几上所有的东西统统扫落在地。
碎瓷片四溅,茶汤和药汁混在一起,洇开一大片水渍。
“滚!滚出去!”
安临昭看着他那张近乎扭曲的脸,欠了欠身:“臣妾告退。”
她转身掀帘走了出去,步子从容,没有回头。
你不是喜欢听实话吗,真听了你又不高兴。
夜色浓得像墨,安临昭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茉莉花茶。
帘子掀开,弄玉走了进来,低声道:“娘娘,多喜已经去通知商将军了。”
安临昭“嗯”了一声。
夜深了,安临昭起身,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袍,带着弄玉沿着宫道最偏僻的侧路,穿过了几道宫门,拐进了太后住的院子。
太后还没有歇下,她正靠在暖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玉质的棋子,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盘残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安临昭,也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安临昭在太后身侧坐下:“姑母,一会儿怕是要扰您清静了。”
太后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我这院子,什么时候真正清静过。”
两人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一个看棋,一个坐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后窗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安临昭站起身来,走过去将窗扇推开一道缝。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