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身量高大,动作利落,落地后朝太后和安临昭的方向抱了一下拳。
“末将见过太后,见过皇后娘娘。”
太后坐在暖榻上,目光在他那身夜行衣上打量了一下,随即移开,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安临昭站在窗边,将窗扇重新合拢,转身走回太后身边坐下:“商将军,行踪可被发现了?”
商玄萧点点头:“苏彦这几日盯我很紧,我就差从苏彦的眼皮子底下过了……不过,他真的敢闯到内宫来吗?”
安临昭没有接话,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拭目以待吧。”
果然,没过多久,院子外面便亮起了火光。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道威严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有刺客,给本官包围这里,保护太后!”
是苏彦的声音。
安临昭扶着太后的手臂,侧过头看了商玄萧一眼。
商玄萧点了一下头,退后半步,隐入了门侧的阴影里。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苏彦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队手持火把和佩刀的侍卫,甲胄整齐,步伐沉稳。
他的目光落在正站在正屋门口的太后和安临昭身上,躬了躬身:“太后受惊了。臣方才接到密报,说有刺客潜入了太后院中,臣不敢怠慢,特带人前来捉拿。”
太后靠在门框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目光从苏彦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苏大人,你胆子不小啊,谁许你擅闯内宫的?”
苏彦躬身,姿态恭敬:“回太后,臣是奉了陛下旨意,捉拿潜入太后院中的刺客。陛下口谕,若真有刺客,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他说完,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太后的肩头,落在那扇半掩的房门上:“出来吧。你已经被包围了。”
商玄萧从门内走了出来,脚步从容,面巾已经摘了下来,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站在满院火把的光里,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闲散,完全不在意周围那些指向他的刀尖。
苏彦的目光在商玄萧身上停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惊讶,又迅速变成了痛心疾首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惋惜:“商兄……我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你。”
商玄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背在身后,懒得理他。
苏彦又叹了口气,目光从商玄萧身上移开,落在太后脸上。
“您是一国太后,陛下的嫡母,理应顾全朝廷和陛下的体面。怎么能做出这种有伤风化、败……”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睛就瞪大了,他低下头,手抬起来,想要捂住脖子上那道伤口,可指尖还没有摸到皮肤,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朝后栽倒下去。
商玄萧收回手,刀锋上的血珠在火光下一闪,随即被他随意地甩在了脚边的泥土里。
他低头看了苏彦一眼,冷冷地丢下一句:“她也是你能说的!”
火把的光将苏彦那张还带着惊愕表情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像是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跟着苏彦一同前来的那队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黑影团团围住了。那些黑影无声而迅速,动作整齐划一。
商玄萧没有多看地上的苏彦一眼,只抬起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中响起,很短,随即是一阵躯体倒地的闷响。
不到片刻,满院子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
血迹被一桶桶清水冲净,在青砖缝里洇开,又迅速被冲刷干净。火把被逐一熄灭,院子里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廊下那两盏灯笼还亮着。
商玄萧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已经收回了鞘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沾了一点血迹,他皱了皱眉,弯腰用旁边的落叶蹭了两下,直起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太后站在门框边,将这一切从头看到尾。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被冲洗干净的地砖,又在商玄萧身上停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轻轻“啧”了一声:“晦气,这院子,风水都坏了。”
商玄萧闻言,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哄道:“反正以后也不住了。”
太后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哼了一声,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转身往屋里走去,丢下一句:“打扫干净,我要回去睡觉了,要不然该长皱纹了。”
安临昭站在一旁,笑着上前一步,扶住了太后的手臂,姑侄二人并肩走进了屋里。
商玄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在烛火中渐渐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转身去招呼门口那几个还在收拾善后的侍卫,声音压得很低:“手脚轻一些。”
从太后院子里出来时,夜风已经带了更深露重的寒意。
弄玉已经在凤仪宫内候着了,见她进来便迎上前,替她解下外袍挂好,又将一盏温热的牛乳羹端到她手边。
安临昭在书案后坐下,没有喝,只将手搭在温热的炉子上暖了暖,然后看向弄玉。
她将两本奏折放在桌沿上,朝她推了过去。
“这是苏彦写的折子,模仿苏彦的笔迹,给晏霖写一封信,以‘吾王’开头。就说太后和商玄萧已经被控制了。还有……”她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陛下已经怀疑晏璂的身世。”
弄玉没有多问,只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第二天,宫中异常安静。
中午的时候,周寻来了,替安临昭请了脉,低声道:“娘娘,陛下那边的药已经换了,药性温和,会让人这几日精神些,清醒些。”
安临昭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周寻没有再多说。
下午的时候,安临昭去了一趟晏楚的寝殿。
晏楚正半靠在床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安临昭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将满月宴的流程册子放在小几上:“陛下放心,明日六皇子满月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晏楚靠在软枕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承恩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贵妃娘娘,今早殁了。”
晏楚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他看向坐在榻边的安临昭。
安临昭惋惜地叹了口气:“臣妾昨日还想着让人去看看她,谁知竟……”
晏楚伸出手,攥住了安临昭的袖子。
“你,是你……”
安临昭低下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袖口,“陛下切莫太过伤心。好在发现的及时,没有影响宫里其他人。”
晏楚盯着她那张毫无破绽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甩开了她的袖子。
“苏彦呢,让他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