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盯着那辆自行车看了整整十秒。
脑子里翻涌的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荒谬。他在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的宇宙垃圾堆里,看到了自己高中骑过的那辆二八大杠。
后轮辐条断三根,车把歪向左边十五度,链条松得能甩出去。
连那个塑料袋都没换过,褪色的超市logo依稀可辨。
“老大,你认识这破车?”阿明凑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时砚没回答。他推开舱门,踩着碎裂的金属残片朝自行车走过去。
垃圾场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烧焦的混合气味,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嘎吱作响。这地方像是宇宙的下水道,所有被遗弃的东西最后都会流到这里来。
他走到自行车跟前,伸手碰了一下车把。
车身猛地震了一下。
锈迹从车架上剥落,像蛇蜕皮一样整片整片地掉。红色的车漆下面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车轮的辐条开始自行修复、重组,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起淡蓝色的荧光纹路。
整辆自行车悬浮起来,车架中央凹陷出一个精密的卡槽。
时砚认得那个形状。
和他手里三把钥匙的底座,一模一样。
“第四把钥匙的底座。”他低声说。
“哟,眼力不错嘛。”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废铁堆后面传出来,像生锈的齿轮被硬拧了一圈。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垃圾山后面钻出来。说是“身影”不太准确——那是一个由各种废旧零件拼凑而成的机械生命体。左眼是个破碎的探照灯,右臂是截液压管,胸口嵌着半块碎裂的飞船仪表盘,上面的指针还在有气无力地晃动。
它手里拎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酒壶,走路一摇三晃,活像个赶早市的醉汉。
“叫我老酒鬼就行。”它打了个嗝,嘴里喷出一团蓝色火花,“在这破地方捡垃圾捡了……多少年来着?记不清了。”
时砚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量子枪。
老酒鬼的探照灯眼珠转了转,光束扫过时砚的腰包,停了两秒。
“三把钥匙。”它嘿嘿笑了,声音像刮铁皮,“快乐的、愤怒的、恐惧的。小子,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这三样东西值多少?”
它晃了晃酒壶,语气突然变得阴恻恻的。
“整个暗区有六支赏金队在找你们。带着三把钥匙到处跑,跟举着肉站在狼群里有什么区别?”
“待宰的羔羊。”老酒鬼总结道,冲时砚露出一个由螺丝和弹簧组成的笑容。
嗡——
量子枪的枪口怼上了老酒鬼的额头,蓝色的充能光在枪管里旋转。
“我不喜欢被人摸底。”时砚的声音很平,“你知道得太多了。”
与此同时,吞吞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老酒鬼脚边,张开嘴,露出三圈向内倒伏的锯齿状牙齿。一块拳头大的合金碎片飘过来,吞吞头一歪,咔嚓一口,嚼碎了咽下去,打了个饱嗝。
老酒鬼的探照灯眼珠缩成一个点,盯着吞吞看了三秒。
“……行吧。”它举起双手——准确说是一只手和一截液压管,“别急,做买卖。我知道第四把钥匙在哪。”
“条件?”
“帮我修个东西。”老酒鬼转身朝垃圾山深处走,“记忆熔炉,坏了一百多年了。谁都修不好。你修好了,我告诉你'苦涩钥匙'的坐标。”
时砚跟了上去。
垃圾山深处藏着一间用飞船残骸搭建的窝棚,里面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零件。角落里摆着一台巨大的球形机器,表面布满裂纹,内部的齿轮完全卡死,怎么看都像一团废铁中的废铁。
老酒鬼在旁边蹲下来,灌了口酒,语气里带着点不抱希望的疲惫。
“试试吧,反正所有路过的机械师都说没——”
咔。咔咔咔。
时砚已经把外壳拆开了。他盯着内部的齿轮组看了大概四十秒,然后伸手进去,把第三层传动轴上的一个垫片翻了个面。
就这么一个动作。
记忆熔炉轰然启动,球体内部亮起温暖的橘色光芒,齿轮飞速咬合运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
老酒鬼的酒壶掉在了地上。
阿明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三分钟。从拆壳到修好,三分钟整。困扰这个老家伙一百多年的毛病,他老大三分钟解决了。
不是什么高深的量子力学,就是最基础的机械逻辑——垫片装反了,正反两面的摩擦系数不同,导致传动比偏移,连锁反应卡死了整个系统。
大道至简。阿明突然觉得自己当年在机械学院学的那些东西全白费了。
“坐标。”时砚把手上的油擦干净,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老酒鬼盯着运转的熔炉看了很久,探照灯眼珠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暗区第七象限,坐标……”
它报出一串数字,然后突然压低了声音。
“小子,你知道那个幕后黑手为什么要收集钥匙吗?”
时砚抬眼。
“不只是快乐。”老酒鬼的声音变得罕见地清醒,“快乐、愤怒、恐惧、苦涩、绝望、狂喜——它在收集全宇宙的情绪极值。每一种情绪被推到极限时产生的能量,都是一把钥匙。”
“它要打开什么?”
老酒鬼还没来得及回答。
轰——
窝棚的顶被撕开了,三道漆黑的影子从空中砸下来,落点精准地封住了三个出口。黑影的先遣部队,每一个都裹着流动的暗物质外壳,眼窝里燃烧着猩红色的光。
“跑!”老酒鬼猛地站起来,一脚把时砚踹向后门方向。
它的胸口仪表盘突然疯狂旋转,所有指针都指向了红色极限区。窝棚里堆积的那些“垃圾”开始剧烈震动——全是老酒鬼这一百多年收集的废弃能量核心。
时砚被阿明拽着往外跑,回头的瞬间看见老酒鬼朝他扔了个东西。
一张照片。
他下意识接住。
然后整个垃圾山的半边天都被橘红色的爆炸吞没了。
冲击波把他们掀飞出去,阿明死死护住吞吞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等烟尘散去,老酒鬼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烧得通红的深坑,和满地熔化的金属碎片。
耳朵嗡嗡作响。
时砚低头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烤焦了边缘,但画面还算清晰——那是他自己,穿着地球上的衣服,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笑得很开心。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和黑影幕后主使的通缉影像完全吻合。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但时砚的记忆里,翻遍了二十多年的每一天,找不到这张照片的任何痕迹。
阿明爬过来,瞥见照片,声音哑了。
“老大……这上面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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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是你?”
时砚的拇指死死按在照片边缘,指甲陷进焦黑的纸面里。
照片背面,老酒鬼用蹩脚的字迹写了一行话——
“你不是穿越者。你是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