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睁开眼,看到了日光灯。
不是虚空核心的那种黑,不是终极快乐冲击波的那种白。是那种惨兮兮的、六千K色温、照得人脸像僵尸的办公室日光灯。
他坐在一张工位上。
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挂着一份没写完的周报,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左手边是一摞打印材料,最上面一行写着——《Q3情绪产品线用户增长复盘》。
时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你通宵加班到凌晨四点了,赶紧把周报交了,然后还有两个会要开。另一个声音更小,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快乐号呢?阿明呢?吞吞呢?
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就碎了。
“时砚。”
他转头。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工位隔板旁边,端着保温杯,表情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不高兴也不生气,就是空。
那张脸是阿明的。
“季度考核下周开始,你负责的快乐指标还差三个百分点。”阿明——不,是“阿明”——放下保温杯,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快乐是罪。把多余的都删掉。”
时砚的后背慢慢凉下去。
他没接话,转头看向前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坐在接待桌后面,穿着前台制服,胸牌上写着“吞吞”。吞吞也在说话,对着每一个进门的人重复同一句——“快乐是罪。请签到。”
整层办公室的人都在动,都在工作,键盘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笑。连那种应付式的职业微笑都没有。每张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时砚低头拿起那杯咖啡。
凉的。苦的。不是普通的苦,是那种从舌尖一路钻到后脑勺、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苦——苦涩钥匙的味道。他在萨比星的酒馆里尝过一次,忘不掉。
杯子放回桌面的声音很轻,但时砚脑子里的那个气泡终于浮上来了,炸开。
精神囚笼。
他妈的,负面时砚把他塞进了一个用“现实感”编织的牢笼里。办公室、日光灯、周报、KPI——这些东西比任何锁链都好使,因为它们不需要你相信,只需要你习惯。
时砚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整层楼的人同时转头看他,几十张一模一样的空白脸,几十双一模一样的死鱼眼。
时砚没理他们。他走进茶水间。
阿明在啃桌子。
真的在啃。趴在茶水间那张破木桌上,像只找不到食物的仓鼠,门牙磕在桌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眼神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时砚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棒棒糖钥匙。他不知道它为什么还在,但它就在那儿,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张嘴。”
阿明没反应,继续啃。
时砚把棒棒糖直接塞进他嘴里。
效果是即时的。阿明的瞳孔先是缩成一个点,然后猛地放大,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桌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时砚的领子——“我他妈不是在开飞船吗!?”
“欢迎回来。”
时砚拍了拍他的手,转身看向茶水间外面的办公区。几十张空白脸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缓慢地、整齐地朝这边移动。
不能等了。
时砚从口袋里掏出果冻钥匙,往地上一拍。
甜味冲击波从脚底炸开。第一排办公桌弹起来,变成蹦蹦床。第二排的椅子开始旋转,像游乐场的咖啡杯。打印机吐出一条彩虹色的纸带,缠在天花板的消防喷头上,喷出来的不是水,是泡泡。
阿明踩上一张蹦蹦床桌,弹到半空,声音都变了调——“这公司福利也太好了吧!”
那些空白脸停住了。不是被弹飞了,是它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快乐”这个变量。有几个开始抽搐,嘴角在试图上扬和保持空白之间反复拉锯。
时砚没有停。他拉着阿明冲向电梯。
电梯门是黑的,黑得不反光,跟虚空核心一个质感。时砚一看就知道——出口。
“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灰西装,胸牌上写着三个字:人力资源。那张脸是时砚自己的,但笑容是歪的,歪得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镜子。
“离职申请被驳回了。”负面时砚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整个办公室的墙壁开始往里收缩。蹦蹦床瘪了,泡泡碎了,日光灯变得更亮,亮到发白,亮到所有影子都消失。
阿明被钉在原地,喊不出声。
时砚看着那面收缩的墙,看着墙上贴满的考勤表、绩效表、加班记录——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他的名字,每一张上面的评分栏都是空的。
不对。
一个正常的办公室,不会有苦涩钥匙味道的咖啡。一个正常的世界,不会所有人都说同一句话。一个正常的牢笼——不需要反复强调“快乐是罪”,除非它害怕快乐。
时砚抬起头,直视那个歪着笑的自己。
“你的世界有个bug。”
他把四把钥匙同时攥在手心里,甜的黏住了苦的,软的裹住了凉的,四种质地在掌心共振,震得骨头都在响。
“真正的现实不需要禁止快乐——因为真正的现实里,快乐本来就不够用。”
负面时砚的笑容碎了。
墙碎了。天花板碎了。日光灯碎了。整个办公室像一面被从背后击穿的镜子,哗啦一声,裂纹从时砚脚下蔓延到每一个角落,碎片往外飞,露出后面真正的黑。
虚空核心的黑。
时砚穿过碎片落地。阿明摔在他旁边,吞吞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三个人站在虚空核心的真实地面上,喘着气,眼前是——
两根巨大的能量管。
透明的,发着惨白的光,里面各关着一个人。左边是阿明,右边是吞吞。不是身边这两个,是真的。他们的身体蜷缩在管壁里,表情带着笑,但那笑不是自发的,是被抽出来的,像水泵从井里往外抽水,笑容就是水,顺着管壁上的纹路流向——
流向祭坛中央那个黑洞般的裂缝。
时砚身边的阿明和吞吞同时开始变淡、变透明。
投影。他带出来
<br>
的只是投影。
管子里真正的阿明猛地睁开眼,隔着管壁看向时砚,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时砚读懂了那两个字——
“别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