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冷静的方式就是待在新南的窝里,情绪像从咸咸的海水里捞出的抹布,在太阳下晾晒半天,还没有沥干水分。
和邱秋早在一星期前就约好了,这周要去绣娘那里取订制的中式旗袍。若不是邱秋发来消息提醒,桑榆几乎要把这事忘干净了。她这几日心神恍惚,时间概念都模糊了。
她强打起精神,从衣柜里随手抓了件衣服换上,匆匆出了门。镜中的自己确实有些憔悴,但她实在没心情仔细打理。
邱秋一见她就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关切与责备:“你这是搞什么?看着一副疲劳过度的样子。沈家压榨你了?”
“不是。”桑榆勉强扯出一个苦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邱秋挽住她的手臂,语气软了下来。
桑榆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沈既白。他身边站着的,应该是能与他同频的优秀女性,而不是我这条没有上进心的咸鱼。”
“就这点小事?”邱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吃饱了没事干,我看你就是闲出来的。”
被她这么一激,桑榆顿时有些激动,像是要证明自己并非无病呻吟似的,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全都倾吐而出。
沈家无意间施加的压力、婆婆藏在客气下的不满、她自己日复一日滋长的自卑……这一切终于在她心中一并爆发。她思考的不仅是现在与沈既白之间的感情,更是未来漫长的婚姻生活该如何继续。
邱秋听完,安静了片刻,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变得认真:“桑小夕,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你的狗头军师已下线,所有事情,终究要靠你自己想清楚了。”
桑榆点点头,眼底泛起一丝疲惫却清醒的光:“所以我才需要冷静的空间。除了婚姻,还有我自己的工作……我也得好好想想。”
“工作怎么了?”邱秋敏锐地追问。
桑榆呼吸沉重,良久,才轻轻吐出四个字:“我想辞职。”
“你疯了!”邱秋瞪大着眼睛喊出了这句话。
从小到大,桑榆就是众人眼中的乖孩子,一路顺当,进入体制内,她爸妈别提多高兴了。要是她把这么稳定体面的工作给辞了,伯父伯母不得气疯了。
桑榆拍了拍她的胸脯,“别激动,我想辞都辞不了,公务员有五年服务期,我才第三年,放心吧。”
邱秋松一口气,“你吓死我了,辞职了你想干什么?”
桑榆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她抬起头,眼底有什么被压抑许久的东西正在苏醒:“从事和画画有关的事情。邱秋,我还是放不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尘封多年的房间。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邱秋听后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桑榆不自觉攥紧的手上,忽然笑了:“桑小夕,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义无反顾支持你。你从小就喜欢画画,没道理不坚持。”
桑榆点头,喉间有些发紧。父亲眼中“不务正业”的爱好,却是她心底最执着的坚持。只是从高中毕业后,她就再没画过一张人物画,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工具,早已在储物间的角落里积了厚厚的灰尘。
拿到了中式旗袍后,邱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拉着桑榆拐进了新南老街那家熟悉的漫画书屋,店里依然弥漫着旧书和油墨特有的香气。
“记得吗?”邱秋的手指划过书架上一排排精美的漫画单行本,“当初有个人豪情万丈,说以后自己的作品也会出现在这里。”
她转头看向桑榆,眼神温暖而坚定,“桑小夕,不要让我失望。”
说着,她拉着桑榆去了老街尽头那家老牌画材店。她们挑素描本、选画笔、试颜料,就像回到了高中时代每个周末一起来逛画材店的日子。拎着沉甸甸的画具回家时,桑榆觉得手里提着的不仅是绘画工具,更是自己曾经遗落的梦想。
一开门,橘猫小饼干就小跑着过来,围着纸袋打转,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地往里探,以为是好吃的,猫着爪子向前跃跃欲试。
桑榆放下东西,给邱秋倒了杯水,语气平静却坚定:“两年的时间用来沉淀,正好慢慢做家人的工作。”
“那沈家说的传宗接代之事要搁置了?”邱秋接过水杯,问得直接。
桑榆点头,眼神清亮:“我先过好自己,满足自己,才能有多余的精力和充足的爱给别人。我想清楚了,与其觉得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足的,不如立马行动,让自己变得更好。”
“这才是我认识的桑榆,”邱秋笑着勾住她的肩,“永远有自己的力量,阳光开朗。你好好努力,我等着抱金大腿。”
桑榆抬起下巴,骄傲地看向她,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窗外阳光正好。
这边能量满满,晴空万里,沈既白那边却是一片惨淡,气压极低。
桑榆还要冷静到什么时候?已经过去两天了。沈既白左右踟蹰,也不敢把她逼得太紧,但不敢把她逼太紧的后果就是她住到新南不回来,也不许他过去。
沈既白眉眼低沉,心中暗叹:就知道对他厉害。
烦躁中接到了舒瑶的电话。
他任由铃声作响,第二遍响起时,接听了。“喂。”
“沈既白,我想说,我放下你了,彻彻底底。”她语气松快。
沈既白沉默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微澜,但出口的依旧是听不出情绪的二字:“恭喜。”
舒瑶似乎毫不在意他语气中的疏淡,继续道:“也真心祝福你和桑榆。”
“谢谢。”他淡淡道,像完成一套固定的客套程序,“还有别的事?”
电话那头,舒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酝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有件事,藏在我心里很多年了,你可能一直不知道。”
接着,她没有丝毫隐瞒,把高考结束以后她找桑榆谈话还有王意宁捡到画册给了章鹏的事全都告诉了沈既白。
“当初的决定我并不后悔,但是毕竟影响你和她,所以郑重地和你说一声抱歉。”
听筒紧贴着耳朵,沈既白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内心激起巨大的波澜。原来,在他全然不知的角落里,在他以为被放弃被耍弄的青春尾声中,那个“始作俑者”桑榆独自经历了那样的惊惶、失落与被迫的沉默。
汹涌的心疼与怒火交织着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极力克制着,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冷了下去,像是淬了寒冰:“舒瑶,你最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桑榆。”
挂了电话,一种强烈的冲动已经攫住了他。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桑榆,想要问她当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细节,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