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氛围维持到了清明。
清明,沈既白携一家老少回京市祭祖。
沈家的祭祖仪式果然极为讲究,宛如一场精心筹备的传统活动。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沈家老少皆身着素衣,神情庄重。
沈既白一身黑色中式礼服,身姿挺拔,桑榆则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旗袍,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持香、鞠躬、叩拜,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
仪式中最肃穆的环节,是沈家大伯在祖宗牌位前诵读新生儿的名字。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仿佛真的能穿透时空,将家族的延续告知长眠的祖先。桑榆垂眸听着,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敬畏。
按照传统,清明当日不生火,全家食用冷食。晚膳虽都是冷盘,却样样精致,摆满了长长的梨花木桌。然而用餐时的安静,却让桑榆隐隐感到一丝不寻常。
膳后,所有人移步正厅。厅内灯火通明,长辈们依次端坐于太师椅上,小辈们则垂手立于两侧,鸦雀无声,气氛陡然变得严肃。桑榆注意到四叔四婶面色不愉,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沈既白。
他仿佛感知到她的不安,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没事。”
就在这时,左念收到丈夫的授意,走上前来挽住桑榆的胳膊,在她耳畔轻声道:“小榆,陪我去院子里透透气吧,屋里有些闷。”
桑榆虽觉突兀,但还是顺从地跟着她走出厅堂。一到院中,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细雨后的泥土芬芳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小声问:“嫂子,这怎么搞得和公堂断案似的?”
厅堂内静得落针可闻,檀香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细直的烟。
“祖训怎么说的?”沈大的声音沉而缓,每个字都砸在青砖地上。
沈既白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尊师敬长,兄友弟恭……”
“老四一家初去西江发展,你连个底都没透,就斩断了人家一条路,”他的手指轻轻点着黄花梨木椅的扶手,“这事,你可认?”
沈既白没有丝毫犹豫,下颌线绷得紧了些:“我认。”
“事情我们已经明了,和你那……”沈大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角落。
“又关她什么事!”沈既白骤然打断,声音抬高了几分,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他随即压下情绪,字句铿锵,“我既做了,就一力承担。是男人,就不该把事情往女人身上推。”
上首的沈大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缓缓颔首:“好,有骨气。”
“那罚你脊杖三下,可认?”
“认。”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太轻了。”一直阴沉着脸的沈四叔冷不丁开口,声音里压着不满的火气。
沈大先生微微皱眉,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沈既白身上,那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考量,也像是更深远的安排。
“另,你堂爷爷在国外的生意,如今很是不景气。”沈大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带着沈奇,一起去把那边的事情做起来,算是给老四一家的补偿。”
他略作停顿,问道:“对此,你可有怨言?”
“无。”他启唇。厅堂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老三一家捧出了那根光滑沉重的家法木杖,闵真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沈容默默上前一步,扶住妻子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传递着无言的安抚。
沈既白面色平静,脱去了黑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同色的衬衫。他背过身,微微俯身,衬衫随之被褪下,露出了光洁而结实的背部皮肤。
下一刻,沉重的木杖划破空气,带着风声重重地落在他的背脊上。
“啪!”
脊杖接触皮肉的闷响,清晰而残酷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听得人心中一颤。
……
与此同时,庭院中。
桑榆走着走着,心头莫名一阵悸动,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嫂子,我们回去吧。”她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左念心里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怎么了?你刚才不是还觉得里头气氛压得人不舒服吗?”
“我也不知道,”桑榆捂住心口,眉头紧蹙,“就是突然心慌得厉害,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吧。”那种莫名的心悸,让她联想到沈既白方才轻拍她后背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左念还想再找些借口拖延,她知道那边的“家法”恐怕尚未结束。
一向钝感力十足的桑榆此刻却异常敏锐,她猛地看向左念:“嫂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左念语塞,眼神闪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桑榆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不再多问,转身就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厅快步走去。
“小榆!等等!”左念急忙跟上,却已阻拦不及。
桑榆几乎是跑着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厅内的一切瞬间撞入眼帘,沈既白背对着门口,站得笔直,而一个长辈手中那根可怕的木杖正再次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落下!
“你们干什么!”她失声惊呼,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颤抖。
沈既白听见她的声音,猛地回头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在她快步冲过来的瞬间,他已迅速拉起了黑色的衬衫,遮住了背上的痕迹,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桑榆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怒气冲冲地冲到沈既白身边,用愤怒而难以置信的目光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这都什么年代了!大清早就亡了!竟然还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动用私刑!简直不可理喻!
她急忙扶住沈既白的手臂,仰头看他,声音里带了哭腔:“你怎么样了?他们打你了!”
沈既白低头,看见她眼圈瞬间红透,晶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那副又急又痛的模样,让他心口像是被最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疼得发紧。
他抬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揩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十足的安抚:“别哭,我没事。”
桑榆的指尖都在颤抖,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来。
此刻,她的眼泪仿佛成了他的勋章,是爱不是感动。
“还有一杖。”钟秀在一旁提醒道。
桑榆看了过去,那眼神又凶又急。
沈容把儿媳拉住,“夕夕,沈家的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犯了什么错要这样打人!”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左念上前拖着她离开,桑榆不肯。
沈既白对着沈遇开口,“哥,麻烦你了。”
桑榆被沈遇扛去了侧厅。
还没走远就又听见了沈既白被打的声音。
沈遇听见后,放她下来。
她一下地就跑到了沈既白的身边,看着他的伤口,“去医院。”
“小伤。”
“去医院。”
桑榆的声音比谁都坚持。
“好。”沈既白穿上衣服,摸了摸她的脸颊,被她牵着走时嘴角还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