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陈大种回到了常平镇。
身上那套黑色运动服在跳车时沾满了灰土,帽子口罩也捂得严严实实,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游荡的孤魂。
他在镇子边缘找到一家不用登记身份证、门脸破旧的家庭旅馆。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陈大种敲了敲柜台,递过去一张百元钞票,哑着嗓子说:
“住一晚,安静点的房间。”
老板娘睡眼惺忪的抬起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陈大种这身打扮,她的嘴巴张了张,但最终还是没多问。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扔在柜台上:
“209,最里面那间,热水早上八点停,要洗澡早点。”
陈大种拿起钥匙,转身上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张破旧的木椅。
墙壁泛黄,散发着一股霉味,但陈大种也不在乎了。
至少,能在这里暂时容身。
陈大种反锁上门,拉上窗帘,这才摘掉帽子口罩,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脱掉脏外套,躺在床上。
今晚很累,但他现在还睡不着。
躺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密封袋,
拉开密封条,掏出里面那台小收音机,又拿出那两节五号电池,装进了收音机的电池仓。
“咔嚓。” 打开开关,转动调频旋钮,跳过那些无聊的情感电台节目。
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后,一个清晰的女播音员声音传了出来:
“……常平新闻,滚动播报。近日,在我市帽子部门统一部署和镇帽子局领导的亲自指挥下,
常平警方深入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取得了重大战果……”
陈大种警惕的看了看窗外,把收音机音量调小,放在耳边。
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嗓音继续传出:
“……长期以来盘踞在我镇的,以陈某种为首的黑恶势力犯罪团伙,
涉嫌多起故意伤害、聚众斗殴、开设赌场、组织卖淫等违法犯罪活动,
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秩序,侵害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经帽子机关缜密侦查,该团伙主要成员已于近日相继落网。
目前,警方正对在逃的主要犯罪嫌疑人陈某种展开全力追捕……”
陈大种听着,嘴角扯了扯,呵呵!陈某种,说的就是我吧!
看来之前王哥说的没错,不仅市局的人在找我,吴为民也在派人找我……
新闻继续:
“……第二条消息。除夕夜当晚,我镇多家娱乐场所,包括数家游戏厅、洗脚城等,突发火灾。
消防部门接警后迅速出动,及时扑灭火情,未造成人员伤亡。
经初步调查,火灾原因系附近居民燃放烟花爆竹,火星溅入所致。
消防部门再次提醒广大市民朋友,
春节已至,请注意用火安全,不要在易燃物附近燃放烟花爆竹……”
陈大种冷笑一声,烟花爆竹?烧得可真精准!他妈的,专门烧我的场子是吧?
听到这里,陈大种推测这里面肯定有雷宗虎运作的结果。
“……第三条消息。为营造祥和、安定、健康的节日氛围,
常平警方将在新年期间,开展第一轮扫黄打非专项整治行动,
重点打击涉黄涉赌违法犯罪活动,净化社会治安环境,力求让全镇人民度过一个健康、平安、快乐的新年……”
听到这里,陈大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过年的小姐们都回老家了,赌档也没多少人,搞这些行动能抓到人?
呵呵,做做样子罢了!
难道像王哥曾经说过的,是不是又要让老大们强行交点人出来,
给上面的老爷冲冲业绩,方便他们写写报告呢?
扫黄打非多少轮了?怎么莞城还有那么多场子呢?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呵呵,他们这些掌握权力的人啊,说什么就是什么,随他们去吧!
陈大种听的有些烦躁,将收音机随手扔在枕头边。
在收音机那平静无波、充满官方辞令的循环播报声中,陈大种闭上眼,渐渐睡着。
……
中午十二点多,陈大种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
他起床,在房间里简单洗漱了一下,戴上帽子和口罩,下了楼。
在旅馆附近找了家还在营业的沙县小吃,要了份拌面加馄饨,匆匆吃完,又迅速回到了那个小房间。
为了安全,他决定等到晚上再行动。
他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继续休息,但脑子里不断闪过各种画面——
王阳腹部的伤口,花杰瞎掉的眼睛,刘辉脖子喷出的血……
还有曹阳那张脸,那个所谓“大嫂”模糊的影子。
下午的时间格外漫长。
他几次拿起那个小收音机,打开,调到音乐频道,
让那些嘈杂的流行歌曲填满房间,驱散脑子里那些血腥的画面。
一直熬到晚上八点多,天色彻底黑透。
陈大种再次穿戴整齐,背上背包,悄悄离开了旅馆。
他先去了兄弟游戏厅和九月花洗脚城。
远远地,就看到那栋熟悉的小楼,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框架。
墙壁被熏得乌黑,玻璃全碎,卷帘门扭曲变形。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陈大种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了几分钟,才转身离开。
接着是上得爽娱乐城。
这里的情况更惨。
整栋楼烧得只剩下主体结构,几面墙壁都烧塌了,露出里面烧成黑炭的桌椅和设备。
消防隔离带还拉着,但已经没人看守了。
看到曾经的心血化为灰烬,陈大种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又连续去了其他几家他名下的游戏厅、洗脚城——无一例外,全部被烧。
有的火势不大,只是熏黑了门脸;有的则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
蝎尾……雷宗虎……你们是真狠啊!!
陈大种咬着牙,在寒冷的夜风中走着。
最后,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以前属于太子豪、后来被他接手的几家地下赌档。
第一家,在一条小巷的二楼。
窗户用厚厚的帘子遮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隐约传来麻将碰撞和男人吆喝的声音。
门口有个混混模样的人在放风。
没被烧!正常营业!但门口放风的人很面生,看起来不是兄弟会的人。
陈大种心中盘算,这里应该是被蝎尾的人接手了。
他躲在巷口看了看,没看到蝎尾的影子,于是便悄悄退走。
第二家,在一个老式居民楼的一楼,外面挂着“棋牌室”的牌子,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家也没事,在附近同样没看到兄弟会的熟面孔。
第三家,在一个半地下的仓库里。
陈大种刚走到那条街的拐角,就看到赌档门口站着几个人。
借着门口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居然是彩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