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多小时的颠簸,出租车在凌晨五点多驶入惠东县境内一条僻静的乡道。
天空仍是深邃的墨蓝,东方地平线只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山林和零星的农田,万籁俱寂。
“靓仔,到了。”司机踩下刹车,熄了火,指着几十米外一片在朦胧天光下泛着幽暗波光的巨大水域道:
“前面就是白盆珠水库了。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我这车底盘低,就不送你到水库边上了。”
陈大种透过车窗望去,那水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无比宽阔寂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点点头:“好,谢谢师傅,多少钱?”
司机转过身,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百。从莞城过来这么远,又是大半夜的,还得算上我空车回去的油钱。
这价不黑你。”
陈大种觉得能接受,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八张百元大钞递给司机,然后推门下车。
“慢走啊靓仔!”司机收了钱,调转车头很快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
陈大种辨了辨方向,根据日出的方位判断了一下西方,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水库边缘,朝着莲花山脉的腹地走去。
2004年的莲花山脉,还没经过人工开发。
一进山,茂密的原始次生林和灌木丛就给了陈大种一个下马威。
根本没有现成的路,藤蔓缠腿,带刺的灌木划破裤脚,露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后——空空如也。
来时太急,心里只想着秦翠翠,竟忘了准备一把开山刀或者趁手的工具。
现在只能靠双手,硬生生地扒开那些坚韧的枝叶,在密林中艰难前行。
尖锐的荆棘在他手臂和脸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但他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如同鹰隼,焦急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不放过任何一点人迹。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人声。
陈大种立刻警觉,闪身躲到一棵粗大的马尾松后面,屏住呼吸望去。
只见几十米外的山坡上,有四五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
天色还暗,看不清具体样貌。
为首一人顶着一头染成白色的长发,身形瘦高。
看着就不像好人!陈大种心里立刻做出判断。
那伙人也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停下了脚步,朝陈大种藏身的方向望来。
其中一个扯着嗓子,用粤语喊道:
“喂!边过?做咩冶?!(谁啊?干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带着明显的警惕。
陈大种用蹩脚的粤语回了一句:
“我系哩度!丧三摞滴野菜!(我来这里摘点野菜)”
他故意把话说得含糊,带着点山里人的土气。
白毛一伙人朝这边又张望了一会儿,只见那白毛挥了挥手,然后便不再理会,带着人走了。
等那几人走远后,陈大种便按照白定国短信里“白盆珠水库往西十二公里左右”的大致方位埋头赶路。
山路越来越难行,有些地方需要攀爬陡坡,有些地方是湿滑的溪谷。
他全凭着一股一定要找到秦翠翠的信念支撑着,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大亮,太阳升起,又逐渐爬高。
山林里弥漫起潮湿闷热的气息,虫鸣鸟叫此起彼伏。
走到上午九点多钟,陈大种估计自己应该已经深入山脉腹地,
距离水库边缘直线距离大概有十几公里了。
这里已经是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光线昏暗。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大口喘气休息了一会。
然后他用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运足力气,对着四周寂静的山林,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翠翠姐——!!!”
“秦翠翠——!!你在哪儿——!!!”
“翠翠姐——!!!”
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回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潺潺的溪流声。
陈大种不气馁,他一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向前挪动,一边不停地喊。
嗓子很快就喊得干痛冒烟,每一次发声都像刀割一样。
但他不管,喊几句,停下来听听动静,喝口水润润几乎要冒火的喉咙,然后继续喊。
“翠翠姐!出来啊!”
“翠翠姐!”
“翠翠……”
一个小时过去了,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的山林。
翠翠姐,你到底在哪里?你还活着吗?
可怕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陈大种浑身发冷。
他靠在一棵树上,仰起头,看着从树叶缝隙中漏下的斑驳阳光,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嗬嗬声,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
难道……白定国给的定位错了?
不!不能放弃!
陈大种猛地直起身,用力摇了摇头,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能停!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山林更深处,跌跌撞撞地走去。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已经偏西,时间大概到了下午两点多。
陈大种又累又饿,眼前阵阵发黑,全凭意志力在支撑。
他来到一条从山涧流淌下来的小溪边,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就在他蹲下身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小溪上游几十米外,
靠近对岸的灌木丛边缘,似乎……蹲着一个人影?
陈大种动作瞬间僵住!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睛,死死盯向那个方向。
没错!是一个人!
背对着他,蹲在溪边正在喝水。
那人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破烂不堪的衣服,头发又长又乱,披散着,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从身形轮廓看,像是个女人。
陈大种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是翠翠姐吗?
那女人喝完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呆呆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流淌的溪水一动不动。
就是这一刹,陈大种看到了女人的面容,是翠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