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常平镇,某帽子所门口。
阳光有些刺眼,照着门口那灰白色的水泥台阶。
张君用右手扶着缠满肮脏绷带、依旧隐隐作痛的左手手腕,
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从帽子所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身上那件沾着血迹和灰尘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
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汗臭和药水的混合气味。
他和手下那帮小弟,昨晚被带回派出所后,挨个审讯折腾了一宿。
小弟们最终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全部被处以治安拘留十五天,
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去拘留所的路上了。
至于他张君,因为断了一只手,帽子大概也嫌他麻烦,
怕他伤势恶化死在所里,天亮后,就把他给放了。
张君站在派出所门口,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的街道,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纱布包裹、形状古怪的断手。
一股巨大的屈辱、愤怒,以及更深层次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太君游戏厅”门口的。
当那个熟悉的、挂着灯箱的门面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眼睛瞪大了。
招牌没了。
那个写着“太君游戏厅”的灯箱招牌,被人整个拆了下来,
胡乱地扔在门口的人行道上,玻璃碎裂,电线裸露,像一具被抛弃的丑陋尸体。
卷闸门紧闭着,门上贴着好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白色封条!
在阳光下,那封条上的字格外刺眼。
张君心脏狂跳,踉跄着扑到卷闸门前,凑近去看。
只见封条上清晰地印着:
“常平镇工商管理局封”
“二〇〇X年X月X日”
落款处,是朱红的公章。
工商局!真的是工商局!
张君脑子里“轰”的一声,昨晚在游戏厅里,被警察带走前,
那个大胡子年轻人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如同魔音灌耳,再次清晰地回响起来:
“记住你说过的话…… 否则,下次断的就不止是手了。
我还会让工商的人,重点‘关照’你的场子。”
想不到……才一个晚上!真的只是一个晚上!
他还在派出所里接受审讯,他的“太君游戏厅”,就已经被工商局查封了!
那个姓王的……他不仅身手恐怖,能调动警察,竟然连工商部门也能使唤得动?!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股寒意,从张君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想不到这个人真是黑白两道通吃!能量极大!
张君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别的场子呢?我得去看看!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挣扎着升起。
太君游戏厅被封了,我还有别的场子!
在常平镇经营这么久,名下还有另外两家规模小点的游戏厅,
以及几家伪装成茶馆、实际上暗中经营牌九、麻将的地下赌档。
那些地方比较隐蔽,也许……
张君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顾不上左手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他咬了咬牙,
拦了辆路过的摩托车,报出另一个游戏厅的地址。
然而,希望很快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当他赶到第二家游戏厅时,看到的同样是紧闭的大门和刺眼的工商局封条。
第三家游戏厅,封条。
第一家伪装的茶馆赌档,封条。
第二家……第三家……
张君像个孤魂野鬼,在常平镇的街巷间穿梭,将他名下所有或明或暗的产业,都跑了一遍。
无一例外。
全部被贴上了工商局的封条!
当看到最后一家、也是他最隐蔽、投入心血最多的店同样被贴上封条时,
张君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也彻底被抽干了。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跌坐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门上那张崭新的、带着油墨味的封条,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在常平镇辛辛苦苦打拼几个月,
靠着雷宗虎的隐约关照才攒下的这点家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小弟被抓,场子被查封,自己成了残废,还彻底得罪了一个背景深不可测的煞星……
这下看来,是真的没办法在莞城混下去了。
张君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留在莞城,下次丢掉的,绝对不止是另一只手那么简单。
在莞城混不下去……我可以去惠州!去惠东县!
张君想到了李斌!江南皮革厂的李少!雷宗虎背后的真正靠山!
虽然自己只是雷宗虎手下一个小头目,跟李斌接触不多,但好歹也算是一条线上的人。
而且自己被打、被整得这么惨,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打了李斌的脸!我可以让李少帮我报仇!
毕竟自己名义上也算是“李少的人”。
这个念头让张君近乎死灰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咬了咬牙,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
也顾不上身上狼狈,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惠州,惠东县,江南皮革厂。” 他报出目的地,声音嘶哑,但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尤其是他那只缠着厚厚纱布、形状诡异的左手,
皱了皱眉但没多问,一脚油门车子朝着惠州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