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陈清泉听到罗汉如此直接的提及李启明，他的声音停住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顿，是被人突然问到了一个不想回答的问题之后的心虚停顿。
那沉默大概持续了有五六秒钟，
在这五六秒钟里陈大种能听到陈清泉那边传来的翻动文件的声音。
又等了几秒，陈清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语调变得比刚才谨慎了很多：
“罗老，这个案子的情况呢……有些复杂。
我们院里目前正在重新审查这批证据的合法性，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
所以……我们院里现在正在认真考虑……可能倾向于撤销公诉。”
此话一出，简直是晴天霹雳！
出现了陈大种，罗汉与白定国最担心的情况！
陈大种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白定国脸上刚刚舒展的表情瞬间垮了回去，
罗汉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压制怒意，声音保持住平稳道：
“证据有什么问题？你说说看。”
陈清泉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标准的官腔来回答：
“根据我们的审查，有大量证据不够充分。
首先，不足以从法律层面证明李斌直接参与了太美酒店的日常经营活动。
虽然太美酒店归属于李斌的天斌集团，
但太美酒店的法人是雷宗虎，根据相关法律，
出现在太美酒店的一切犯罪活动，第一责任人是雷宗虎。
另外，那部由所谓的记者暗访拍摄的，
紫兰路女孩刘娟指控李斌的视频，也存在相当严重的问题。”
罗汉握着手机的手又抖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剧烈，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是怎么判断有问题的？”
陈清泉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就像在汇报工作，打官腔继续解释：
“我院工作人员反复观看并研究过那部视频。
我们认为，在太美酒店长期遭受非人虐待的摧残下，
被害人刘娟的精神状况可能已经出现了相当严重的异常。
事后我院工作人员专门赴黄江镇，
走访了刘娟暂居天斌集团疗养院的父母及兄弟。
其家属均一致表示，刘娟近期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太正常，经常胡言乱语，
有时候连自己的父母都能忘记，有时候存在严重的暴力倾向。
后我院工作人员正式委托相关医疗机构对刘娟进行了全面的精神鉴定。
鉴定报告已于昨日送达我院。
根据鉴定结论，刘娟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症，以及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
按照我国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
一个不能正确辨别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的陈述和指控，
在法律层面是不具备证据效力，我们也无法采信。
所以刘娟个人陈述与指控李斌的全部证据，我们只能全盘否定。”
陈清泉的声音又在电话那头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图扎进在场三人心里：
“我院经综合评议后认为，李斌一案的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撑公诉，
案件仍存在诸多疑点且短期内无法补证。
秉承疑罪从无的原则，我院的意见还是倾向于撤销公诉，罗老您看……”
陈清泉的话没有说完，
罗汉整个人在石椅上剧烈地晃了一下。
上半身往左边歪过去，眼看就要摔倒。
他手里的手机从松开的指间滑落下来，摔在院子里的青石地板。
陈大种见此，一把冲上去从罗汉腋下穿过去，将老人抱住。
白定国也扑过来，与陈大种一左一右架着罗汉的另一侧身体。
掉在地上的手机里陈清泉的声音还在继续：
“罗老？罗老啊？您还在听吗？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我等会儿还有个会要开，
罗老您多保重。”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陈大种看着罗汉那恍惚的模样，弯下腰把罗汉背在后背，便打算将他送往医院。
可陈大种刚背着罗汉走了几步，
罗汉却挣扎着从陈大种后背下来，他扶了扶额头，低声说道：
“大种……我没事……
就是一口气没缓上来，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老人衫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颗白色的药片。
罗汉拿起那颗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然后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陈大种见此，关切道：
“爷爷，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罗汉摆了摆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孙儿莫慌，降压药而已。
你爷爷我年纪大了血压不太稳定而已，没有大碍，不必太过担心。”
罗汉在石椅上缓了好一会儿，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那张疲惫的脸上出现坚硬的、不肯认输的锐气：
“看来陈清泉是铁了心要给李斌撤诉，这背后百分之百是李启明在运作！
好啊！
很好！
既然你李启明干预检察院，那我罗汉便要干预法院！”
陈大种和白定国都看着罗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罗汉喝了口水，对两人解释道：
“检察院决定撤诉之后，按正常流程来说，法院一般就不会再进行审判。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法规与程序也有特例。
只要法院那边坚定地认为手头的证据已经足够判决犯罪嫌疑人，
那法院也可以拒绝检察院的撤诉申请，直接开庭审理，直接作出判决！
但这样做的话，相当于是法院在和检察院对着干，在体制内没有人会轻易愿意得罪人。
而这个时候，便需要有人推法院的人一把。”
罗汉把手在石桌上轻轻一拍，那力道虽然不大但气势还在：
“这样！明天上午大种你陪我去莞城市人民法院，我们一起去找法院院长。
法院院长跟李启明那边没有瓜葛，
我可以亲自出面直接要求院长对下面的刑庭法官交代下去，
对李斌从严判决，从重判决！”
陈大种立即道：“好的爷爷！明天我陪您去！”
陈大种心里一松，他原本还想着，
实在不行便找林紫微要来陈清泉的黑料视频，直接威胁他不准撤诉。
现在罗汉提出来相对温和的解决办法，这样更好。
以罗汉在粤东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只要他不倒下、
只要他亲自出马，那法院的人应该会给他几分薄面，这件事情大概率能成。
如果失败了，再考虑用黑料去威胁陈清泉，只是一旦这样做了，
林紫微偷拍各个官员黑料的事情可能会败露，
陈清泉可能会推测出林紫微和自己还拍摄过其他官员的视频，
到那个时候，陈清泉与一众官员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和林紫微，
莞城将没有自己和林紫微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