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喘了口气,又转头看向白定国:
“定国,你去办另一件事。
你今天就去黄江镇那家天斌集团的疗养院里找到刘娟,把她从里面接出来。
然后你带着她去莞城市人民医院重新做一次精神鉴定。
出结果之后你准备两份,一份送检察院一份送法院。
市人民医院的院长我会提前给你打好招呼,刘娟会被鉴定为精神状况正常的成年公民。
这样一来,陈清泉那份所谓的‘人格分裂和被害妄想症’,就不一定准确了。
法院采信哪一份,那就要看法院院长到底站在谁那一边。
但我可以保证,只要老头子我还活着,法院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白定国听罗汉有如此把握,
他便不自觉站直了身体,那份属于帽子局局长的精气神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的罗老!保证完成任务!”
白定国比陈大种更希望李斌被判。
因为只有李斌被判了,他抓捕李斌的功劳才能在纸面上正式落地,
他才能以这个功劳为筹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罗汉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
脸上那层坚硬的锐气慢慢消退了下去,又恢复成了一个疲惫的老人。
他靠在石椅的靠背上朝两人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两个先各自忙去吧。
我等会儿要先休息一会儿睡个回笼觉。
下午呢,我还得再去买点降压药,顺便养养精神。”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但还在强撑:
“大家都要为后面的事情做好充分准备!”
陈大种和白定国都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两人便离开了罗汉的庄园。
陈大种走的时候隐隐觉得罗汉最近都怪怪的,他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似乎有疾病缠身。
但作为晚辈,罗汉不肯说,陈大种自然不好主动问罗汉得了什么病。
陈大种叹了口气:“只希望爷爷能够长命百岁啊……”
……
当天下午,罗汉独自一人驾车去了莞城郊区的一家肿瘤专科医院。
他没有让司机送他,没有通知罗帅也没有叫保姆跟着,
因为这个倔强的老头不希望其他人看到他的窘态。
来到诊室见到医生,医生姓黄,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是这家医院的肝胆肿瘤专家。
罗汉在他这里已经看了大半年的病了,
每一份化验单每一张CT片子都出自这位黄医生之手。
黄医生对罗汉的病情进展比罗汉自己还要清楚,
但他每次看完新出的片子之后,
脸上的表情都会让罗汉心里默默数一数自己还剩下多少日子。
今天黄医生看完最新的增强CT片子之后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他把片子挂在观片灯上,
肝脏区域那片灰白色的阴影已经比上个月的片子扩大了肉眼可见的一大圈。
几个新的小白点散布在肺部区域和腹腔后壁的软组织中,
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落在那些本不该有它们的位置上。
黄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尽量平静的语气对坐在诊室椅子上的罗汉说:
“罗老,您的肝脏肿瘤恶化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很多。”
罗汉安安静静地听完,问了一句:
“黄医生,你就直说,我还能活多久?你放心,我承受得住。”
黄医生沉默了三秒钟,看着罗汉的眼睛说:“最多可能只剩一个月。”
罗汉笑了。
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终点的方向时发出的那种笑。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挺好的,还有一个月可以活,已经够我完成一些重要的事情了。
黄医生你不用太担心我,你给我多开点吗啡止疼药就行,
药量够我能撑过这一个月就好。”
黄医生张了张嘴,劝说道:
“罗老,您的肿瘤恶化程度虽高,但还没有出现转移的迹象,其实您可以考虑器官移植,
我帮您了解过肝源,最近恰好有人捐献了一副健康的肝源,
这本来是打算留给我院一位年轻病患的。
我私下帮你检测过,这肝源与您匹配度也很高!
以您的身份,完全有资格优先享有移植,您看要不要考虑……?
“不必!”
黄医生话还没有说,罗汉就打断他,继续道:
“这副肝源请你们务必留给更需要它的年轻人!
我都一把年纪了,我不想和可能需要他的年轻人争这一线生机。”
黄医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头在处方单上写下了一长串药名。
罗汉拿了处方去药房取了药,拎着一个白色的药袋走出了医院大门。
六月的太阳正在西沉,一如他即将消逝的生命,
夕阳的余辉把路面染成了一片金色,增添了些许祥和。
配合黄医生又做了一些检查,晚上九点左右罗汉从肿瘤医院的门诊大楼里走出来,
手里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吗啡止疼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双脚丈量这条水泥路还剩多少米,打算走到路边停车位去开车回家。
走了几分钟,罗汉看到了街边的一个人。
那人是一个老乞丐。
年龄看起来应该有八十好几,
脸上的皱纹多得像是被一把钝刀在泥地上反复犁出的沟壑。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短袖,袖口和下摆都磨成了毛边,
下身穿了一条灰扑扑的裤子,膝盖上各打了一个大补丁。
乞丐盘腿坐在人行道靠墙的位置,面前的地上摆着一面道家的八卦罗盘。
那罗盘是木头做的,
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暗黄色的木质纹理,但上面的八卦符号依稀还能辨认出来。
在老乞丐左边摆着个破碗,里面有几张毛票,碗旁摆这个牌子写着:
可怜可怜我,给我两块买个炒粉吧!
在他右边,却堆着十几个半个拳头大小的塑料收音机。
那些收音机一看就是工业流水线上批发出来的玩意,
塑料外壳的模具接缝还没打磨干净,但天线都是亮闪闪的银色。
旁边也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阿美丽卡进口收音机,只要999元一个。
罗汉站在街边看着这怪异的场景笑了目光落到老乞丐手中的八卦罗盘,心中动了动。
他当了一辈子唯物主义战士,从来不信算命这一套东西,
但今天他刚知道自己最多只剩一个月可活,
刚在心里把这一辈子的功过得失都过了一遍,
忽然觉得找街边的乞丐算一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便拎着药袋走到老乞丐面前蹲下问:
“老先生,能帮我算一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