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医生看着陈大种 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尽力了……
病人现在还有意识,他似乎有话要说,家属赶紧去告别吧。”
这话说完,后面几个医生也陆续从门里走了出来。
摘下手术帽和口罩,一个个脸上全是疲惫,
谁也不说话,从陈大种身边擦着肩走了过去。
罗帅、罗平、许晴三人听闻,立刻挤过来。
他们焦急的从陈大种身侧冲过去的时候撞了他一下,
陈大种心神不稳下,被撞得往旁边一个踉跄,跌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白定国拍了拍陈大种的肩头,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旋即低下头长吁短叹。
罗家三口挤进了抢救室的门,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陈大种靠着墙壁站着,两条腿像灌了水泥一样沉。
他能听见抢救室里传出来的哭声,像一个接一个的针头往他耳朵里扎。
他也能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白光和几个人围在抢救台的影子,但他不敢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站在这个老人的病床前。
他觉得这个老人是被他连累的。
陈大种只能站在门外,不时侧身,想从那几个人围起来的缝隙里看一眼罗汉。
但却只能看见几个肩膀和几双紧紧攥着病床边沿的手。
过了大概几分钟。
罗帅从抢救室里出来,
他脸上全是泪,眼镜片上糊了一层水雾看都看不清了。
他走到陈大种面前看着陈大种:
“大种……爷爷让你过去。”
陈大种点了点头, 低头跟在罗帅后面走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里灯很亮,比走廊里亮了一倍不止,照得人眼睛疼。
抢救台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在滴滴答答地叫着,
屏幕上的那根绿线一跳一跳,跳得很慢很慢。
抢救台上躺着罗汉,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嘴唇都是白的,只有那双眼睛还微睁着。
那双浑浊的、看了一辈子世事沉浮的老眼睛正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等人。
罗帅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一种哽咽得快要断掉的声线说:
“爷爷……大种来了。”
罗汉的眼珠子转了转,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大种身上。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抬起一只手,朝门口的方向虚虚地挥了一下,旋即用气声断断续续说道:
“其他人……都出去……
把门关上……我要单独……和大种说……”
罗平、许晴、罗帅互相看了一眼。
三个人慢慢地退出了抢救室,
罗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罗汉一眼,这才轻轻把门带上了。
咔嚓一声,门锁落了下来。
陈大种站在抢救台边上,低头看着罗汉。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躺在白得刺眼的床单上,
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和电极片,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层光很薄很淡,像一根蜡烛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还在拼命烧着最后一点灯芯。
陈大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咬着嘴唇默默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呜呜……呜呜……”
陈大种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呢喃:
“爷爷……是我害了你啊……爷爷……
撞你的人是一个叫张君的混混,为了帮我朋友,我曾经砍断了他一只左手,
他是来找我报仇的!
张君今天找人开了四辆卡车来撞我……是来要我的命……
没想到……没想到却连累了爷爷您……
爷爷!我对不起您!都是我的错啊!呜呜呜……”
罗汉听完,摇了摇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像在安抚一个做错了事又主动跑来认错的小孩。
他说出来的话还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气声,但语气很稳:
“大种……这件事不怪你……
其实爷爷我有肝癌……查出来……已经很久了……
本来我也……只剩二十几天寿命……
今天不管撞不撞这一下,爷爷的命都已经是数着过的。”
陈大种的哭声顿了一下,继续听罗汉说着:
“所以……你别哭了……生死有命……
那个老乞丐说今天会死人……
果然啊,我今天……要死了……
不过……我终于……不用靠吗啡续命……
我可以……去享福了……”
罗汉说到这里停了好久。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很慢,
胸口上贴着的电极片随着每一次艰难的起伏闪着微弱的反光。
缓了好一阵才攒够了继续说话的力气:
“大种……今天这件事……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些开车撞你的人……不一定是你的仇人找来的……
这后面说不定有其他的推手……
你不要……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陈大种听着听着眼泪又涌出来了。
原来爷爷一直在生病。
难怪他最近老是吃药,他每天疼得那么难受,
却从头到尾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皱过一次眉头,
还要忧心李斌和李启明的事情,为了自己、为了白定国、为了罗帅铺路。
陈大种又想起出车祸的那一瞬间,罗汉抢夺方向盘,将车子掰向右侧道路。
若当时自己向左边走,那辆隐藏在岔路中的百吨王第一时间会撞击驾驶室,
自己必死无疑!
爷爷罗汉一定是预感到什么,才抢夺方向盘,让汽车拐向右边。
可是……可是却被右侧的卡车撞进了副驾驶……
是爷爷,救了我……
陈大种失神间,罗汉又攒了片刻力气,才继续往下交代:
“大种……我死之后……你就不用去法院了……
人走茶凉啊……
法院那些人……不会为了……我一个死人……去得罪检察院……
你也……你也别继续……跟李斌斗了……
你是斗不过他们父子俩的……
以后你就……你就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日子……
还有一件事……
如果……如果以后阿帅……遇到了难处……或者危险……
你能……你能答应爷爷……尽全力……去帮他吗?”
罗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睁大眼睛看着陈大种,等待他的答复。
陈大种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他起身,跪在抢救台旁,两只手抓着床沿的铁栏杆,每一个字都答得斩钉截铁:
“爷爷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帅!我以后把他当亲兄弟!
如果阿帅遇到危险,我就算拼命也会救他!”
罗汉听闻笑了,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又抬起右手,胳膊在床单上艰难地往上移了几寸,朝陈大种的脑袋慢慢伸过去。
可伸到一半,似乎是用尽了气力,再也抬不起来了。
手指在半空中悬着,微微发着抖。
陈大种见此,赶紧把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把额头送到了罗汉那只冰凉的手掌底下。
罗汉的手指慢慢合拢,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几下,又断断续续说道:
“大种啊大种……
你这个……臭小子……
性格太过刚烈……又太重情义……
你这样的人……太容易闯祸……
爷爷我马上就要走了……说实话,我更放心不下你……”
陈大种把脑袋埋在床沿的铁栏杆缝里,肩膀一抖一抖,
床单已经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此时罗汉开始微微颤抖,但仍然挣扎着说道:
“我的手机壳里……
有一封……我亲笔写的信……
如果以后……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情……
你就……你就……拿着信……去找……找李长胜……
他……他就在……在……在……”
就在此时,罗汉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然上翻!瞳孔消失!眼眶里全是眼白!
那张本来已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的痛苦!
嘴角往两边扯开,喉咙里发出了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