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东莞黑道往事 > 第468章 告别
  那医生看着陈大种 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尽力了……
  病人现在还有意识,他似乎有话要说,家属赶紧去告别吧。”
  这话说完,后面几个医生也陆续从门里走了出来。
  摘下手术帽和口罩,一个个脸上全是疲惫,
  谁也不说话,从陈大种身边擦着肩走了过去。
  罗帅、罗平、许晴三人听闻,立刻挤过来。
  他们焦急的从陈大种身侧冲过去的时候撞了他一下,
  陈大种心神不稳下,被撞得往旁边一个踉跄,跌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白定国拍了拍陈大种的肩头,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旋即低下头长吁短叹。
  罗家三口挤进了抢救室的门,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陈大种靠着墙壁站着,两条腿像灌了水泥一样沉。
  他能听见抢救室里传出来的哭声,像一个接一个的针头往他耳朵里扎。
  他也能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白光和几个人围在抢救台的影子,但他不敢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站在这个老人的病床前。
  他觉得这个老人是被他连累的。
  陈大种只能站在门外,不时侧身,想从那几个人围起来的缝隙里看一眼罗汉。
  但却只能看见几个肩膀和几双紧紧攥着病床边沿的手。
  过了大概几分钟。
  罗帅从抢救室里出来,
  他脸上全是泪,眼镜片上糊了一层水雾看都看不清了。
  他走到陈大种面前看着陈大种:
  “大种……爷爷让你过去。”
  陈大种点了点头, 低头跟在罗帅后面走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里灯很亮,比走廊里亮了一倍不止,照得人眼睛疼。
  抢救台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在滴滴答答地叫着,
  屏幕上的那根绿线一跳一跳,跳得很慢很慢。
  抢救台上躺着罗汉,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嘴唇都是白的,只有那双眼睛还微睁着。
  那双浑浊的、看了一辈子世事沉浮的老眼睛正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等人。
  罗帅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一种哽咽得快要断掉的声线说:
  “爷爷……大种来了。”
  罗汉的眼珠子转了转,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大种身上。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抬起一只手,朝门口的方向虚虚地挥了一下,旋即用气声断断续续说道:
  “其他人……都出去……
  把门关上……我要单独……和大种说……”
  罗平、许晴、罗帅互相看了一眼。
  三个人慢慢地退出了抢救室,
  罗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罗汉一眼,这才轻轻把门带上了。
  咔嚓一声,门锁落了下来。
  陈大种站在抢救台边上,低头看着罗汉。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躺在白得刺眼的床单上,
  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和电极片,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层光很薄很淡,像一根蜡烛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还在拼命烧着最后一点灯芯。
  陈大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咬着嘴唇默默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呜呜……呜呜……”
  陈大种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呢喃:
  “爷爷……是我害了你啊……爷爷……
  撞你的人是一个叫张君的混混,为了帮我朋友,我曾经砍断了他一只左手,
  他是来找我报仇的!
  张君今天找人开了四辆卡车来撞我……是来要我的命……
  没想到……没想到却连累了爷爷您……
  爷爷!我对不起您!都是我的错啊!呜呜呜……”
  罗汉听完,摇了摇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像在安抚一个做错了事又主动跑来认错的小孩。
  他说出来的话还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气声,但语气很稳:
  “大种……这件事不怪你……
  其实爷爷我有肝癌……查出来……已经很久了……
  本来我也……只剩二十几天寿命……
  今天不管撞不撞这一下,爷爷的命都已经是数着过的。”
  陈大种的哭声顿了一下,继续听罗汉说着:
  “所以……你别哭了……生死有命……
  那个老乞丐说今天会死人……
  果然啊,我今天……要死了……
  不过……我终于……不用靠吗啡续命……
  我可以……去享福了……”
  罗汉说到这里停了好久。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很慢,
  胸口上贴着的电极片随着每一次艰难的起伏闪着微弱的反光。
  缓了好一阵才攒够了继续说话的力气:
  “大种……今天这件事……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些开车撞你的人……不一定是你的仇人找来的……
  这后面说不定有其他的推手……
  你不要……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陈大种听着听着眼泪又涌出来了。
  原来爷爷一直在生病。
  难怪他最近老是吃药,他每天疼得那么难受,
  却从头到尾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皱过一次眉头,
  还要忧心李斌和李启明的事情,为了自己、为了白定国、为了罗帅铺路。
  陈大种又想起出车祸的那一瞬间,罗汉抢夺方向盘,将车子掰向右侧道路。
  若当时自己向左边走,那辆隐藏在岔路中的百吨王第一时间会撞击驾驶室,
  自己必死无疑!
  爷爷罗汉一定是预感到什么,才抢夺方向盘,让汽车拐向右边。
  可是……可是却被右侧的卡车撞进了副驾驶……
  是爷爷,救了我……
  陈大种失神间,罗汉又攒了片刻力气,才继续往下交代:
  “大种……我死之后……你就不用去法院了……
  人走茶凉啊……
  法院那些人……不会为了……我一个死人……去得罪检察院……
  你也……你也别继续……跟李斌斗了……
  你是斗不过他们父子俩的……
  以后你就……你就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日子……
  还有一件事……
  如果……如果以后阿帅……遇到了难处……或者危险……
  你能……你能答应爷爷……尽全力……去帮他吗?”
  罗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睁大眼睛看着陈大种,等待他的答复。
  陈大种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他起身,跪在抢救台旁,两只手抓着床沿的铁栏杆,每一个字都答得斩钉截铁:
  “爷爷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帅!我以后把他当亲兄弟!
  如果阿帅遇到危险,我就算拼命也会救他!”
  罗汉听闻笑了,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又抬起右手,胳膊在床单上艰难地往上移了几寸,朝陈大种的脑袋慢慢伸过去。
  可伸到一半,似乎是用尽了气力,再也抬不起来了。
  手指在半空中悬着,微微发着抖。
  陈大种见此,赶紧把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把额头送到了罗汉那只冰凉的手掌底下。
  罗汉的手指慢慢合拢,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几下,又断断续续说道:
  “大种啊大种……
  你这个……臭小子……
  性格太过刚烈……又太重情义……
  你这样的人……太容易闯祸……
  爷爷我马上就要走了……说实话,我更放心不下你……”
  陈大种把脑袋埋在床沿的铁栏杆缝里,肩膀一抖一抖,
  床单已经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此时罗汉开始微微颤抖,但仍然挣扎着说道:
  “我的手机壳里……
  有一封……我亲笔写的信……
  如果以后……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情……
  你就……你就……拿着信……去找……找李长胜……
  他……他就在……在……在……”
  就在此时,罗汉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然上翻!瞳孔消失!眼眶里全是眼白!
  那张本来已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的痛苦!
  嘴角往两边扯开,喉咙里发出了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