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定国看了一眼心电仪上那条笔直的绿线。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到罗帅面前,咬着牙道:
“阿帅,我去找交警队,我一定让他们尽快抓到张君!”
说完,白定国便推门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沉,没几步就消失在楼梯间里。
罗平打电话叫了灵车,几个做白事的人把罗汉的遗体从抢救台上抬下来盖好白布,
一路推过走廊推进电梯推出了急救部的大门。
陈大种帮着抬担架,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灵车把罗汉送回了他生前居住的庄园。
罗汉以前交代过,他的丧事不要大操大办,
不要请和尚道士来念经,不更要摆流水席,越简单越好。
罗平按照老爷子的意思办,只在院子里设了个灵堂,
摆了一张罗汉穿中山装的照片,照片前面放了几束白菊花。
讣告是罗平第二天早上发出去的。
不到中午,小院的铁栅栏门外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有穿着干部夹克的退休老同事,有挽着袖子的老部下,有独自撑着拐杖来的老战友。
他们走进灵堂对着罗汉的照片鞠三个躬,
鞠完躬又走到跪在遗体旁边的罗帅和陈大种面前,
低声说几句节哀之类的话,然后红着眼眶转身离开。
没有人哭出声,但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由此可见罗汉生前的德高望重。
只是如罗汉所言,人走茶凉,
法院的人并没有来,搞的好像来了就会得罪李启明一样。
陈大种和罗帅并排跪在罗汉的灵前。
有宾客鞠躬,他们俩就磕头还礼。
一个下午下来两个人的腰都快折了,但谁也没站起来偷一下懒。
罗帅跪在蒲团上,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陈大种跪在他旁边,头上还缠着纱布,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隔一阵子就用袖子抹一下眼角。
第三天,罗汉被送去了火葬场。
炉子烧起来的时候,
罗帅站在火化间的外面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陈大种站在最后面,盯着焚化炉的铁门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再也看不到罗汉了……
骨灰盒入土的时候下了点小雨。
墓地在莞城郊区一片向阳的小山坡上,
罗汉生前就选好的位置,说是能晒到太阳。
罗平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罗帅填了第一把土。
陈大种站在所有人的后面,雨丝飘在他头上的纱布上面,他也不擦。
葬礼结束,送走了罗家三口,陈大种没在墓地里继续待下去。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想回太美酒店。
便沿着公墓外面的水泥路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两条腿机械地交替着往前迈。
头上的纱布被雨淋湿了颜色发黄,陈大种干脆把纱布扯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都已经黑透。
路边没有路灯,只有偶尔经过的车灯晃过来几秒又晃走,
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罗汉死了……好不容易找了罗汉这座靠山,
现在靠山塌了,他又变成了无依无靠的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那个老人对他是真心好。
陈大种停下来站在路边靠着根电线杆,仰头看着一片云都没有的夜空。
他又想起来罗汉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手机壳里面有一封信。
陈大种从裤袋里掏出罗汉的手机。
抠开手机壳,里面真的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陈大种小心翼翼把信纸展开,缓缓读道:
“亲爱的战友李长胜:
我快死了。
我有两个孙子放心不下,一个是我的亲孙子罗帅。
另一个是我认下的干孙子,名叫陈大种,他还有一个化名叫王小龙。
我之前让你帮罗帅安排职务你没答应,
我便和你闹了别扭,还把你联系方式都删了。
你号码是多少来着?我记不清了。
但我又不好意思去当面找你加回来。
关于罗帅的事情,我后来想了想,是我的不对,我现在向你道歉。
既然你不愿意帮我亲孙子,那帮我干孙子一次总可以吧?
具体怎么帮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暂时不对你做具体要求。
我干孙子大种他性格刚烈极重情义,这样的性子我估计容易闯祸。
如果哪天他遭了难,请务必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拉他一把,
如此,也算还了抗战时期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信到这里就断了。
字迹一开始还算工整,越到后面便开始歪歪斜斜,
最后那个“恩”字的最后一捺拖得老长,
墨迹从洇开的纸面上偏了出去,像是写字的人手指突然失了控。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仿佛能看到了罗汉当时因为疼痛,不得不停止书写就此作罢。
陈大种看完信,感受着罗汉信中对自己的关怀,嘴唇忍不住颤抖。
通过信中内容,他也能猜测到“李长胜”的地位应该也不低,
也知道了罗汉和李长胜之间有过命的交情,但近期因为一些小事闹了矛盾。
估计是在罗帅去羊城当警察之前,
罗汉想找李长胜走后门直接帮罗帅安排职务他没答应,所以两人闹得很僵。
蹲在电线杆底下,把信纸仔仔细细地重新叠好,塞回了手机壳的夹层里。
陈大种有些好奇,想看看这部手机里面能不能找到李长胜的消息或资料。
翻了通讯录许久,里面有白定国的,有陈清泉的,
甚至还有李启明的号码,但唯独没有“李长胜”的号码。
陈大种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裤袋扣好,
整个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把那张已经泛潮的纸弄碎。
罗汉临死前还没说完的那句话,应该就是想告诉自己应该去哪里找李长胜。
但是那口气没撑住,话没说完人就走了。
没了办法,陈大种打了个电话给罗帅,问他是否知道李长胜这个人,罗帅在电话里说不知道。
陈大种挂断电话后,罗帅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说帮陈大种问了他父亲以及几个朋友,大家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陈大种没了办法,便只能继续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走。
走着走着,给罗汉报仇这个念头便越来越强烈。
虽然在抢救室答应过罗汉以后要安稳生活不跟李斌斗了,
但那只是为了让老人最后走的安心。
让张君和李斌逍遥法外,自己畏畏缩缩过一辈子,陈大种是万万无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