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又等了片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文西发来的彩信到了。
陈大种点开图片,屏幕上是一张用签字笔画在烟壳背面的潦草地图。
叶剑东的手可能是被绑着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
皮料仓库距离生产车间有个一两百米,
生产车间最里面有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门,下去之后是一排排包厢,女孩们就关在包厢里面。
陈大种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每一个位置都刻在了脑子里。
又等了几个小时,远处的山丘在黑蓝色的天空下显出了轮廓。
陈大种听到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一个引擎,是一大片引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土路的方向看。
远处有二十几辆丰田海狮面包车,正往这边赶。
最终面包车一辆接一辆在厂房门口的空地上停好。
最先下车的是孙福贵,他从第一辆面包车的副驾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跑到陈大种面前。
接着是孙志刚和赖狗,再是那些从常平镇一路赶过来的兄弟们。
每个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上都握着同样的东西:左手砍刀,右手一个玻璃酒瓶。
酒瓶口子上扎着布条,瓶子里灌满了烈酒。
陈大种环视了一圈眼前这些人。
四五十号人站在他面前,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晨光里亮着。
他把砍刀从后腰抽了出来举过头顶:
“兄弟们,跟我一起,去江南皮革厂救人。”
……
凌晨三点多,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江南皮革厂里面一片漆黑。
主厂房的灯全灭了,办公楼的窗户黑得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只有大门口的门卫室里还亮着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值班室里两个保安一个趴在桌上打呼噜,另一个靠在椅背上仰着脖子张着嘴睡得不省人事。
离厂区大门几百米远的那条土路上停了二十几辆丰田海狮面包车。
车灯全熄了,引擎也全熄了,几十个人从车里面无声无息地滑出来在黑暗里排成了几列。
砍刀被布条缠住了刀刃防止反光,燃烧弹的瓶底被手心捂得温热。
陈大种走在最前面,孙福贵紧跟在他身后,
孙志刚和赖狗各自带着几个小组左右散开,
一行人猫着腰贴着路边的桉树林朝江南皮革厂的侧墙摸了过去。
到了墙根底下陈大种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两米多的围墙,上面有铁丝网和碎玻璃,陈大种让几个小弟将上面的障碍物处理一番。
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了一小截,原地起跳双手扒住墙沿,臂力往上一撑就把自己拉了上去。
骑在墙头上往下扫了一圈,厂区里面一片死寂。
陈大种朝外侧墙下压了压手掌示意跟上,自己先翻了下去轻巧地落在墙内的水泥地上。
后面的小弟们一个接一个翻了过来。
几十人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跟训练过似的。
孙福贵蹲到陈大种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龙哥,下一步怎么做?”
陈大种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叶剑东画的那张地图看了一眼,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条路线:
“跟我走,我们先去皮料仓库放火。”
孙福贵点了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十个人排成一条线贴着建筑物的墙根脚往前摸,
脚步轻得只有鞋底碾碎沙粒的细微声响。
皮料仓库是一栋长方形的单层建筑,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砖,
高处开了一排通风用的小窗户,玻璃上糊满了灰尘。
仓库大门紧锁着,陈大种用工具直接将锁撬开。
回头朝身后的小弟们举起了三根手指。
倒数三二一,陈大种率先朝着大开的仓库内扔去一个点燃的燃烧瓶。
紧接着,身后几十个燃烧瓶同时脱手飞出。
在空中划出了几十道橘红色的弧线撞进了皮料仓库里。
有几个燃烧瓶砸进了仓库内部的皮料堆上, 火光在瞬间就爆燃起来。
皮料和人造革全是化工产品,沾了烈酒和火苗之后烧起来的速度快得吓人。
不到片刻功夫,仓库的窗户缝隙里已经涌出了滚滚黑烟,
橘红色的火焰从窗口窜出来往天上舔,浓烟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整个江南皮革厂的夜空都被照亮了半边。
陈大种挥了下手,带着几十个小弟往旁边的露天停车棚跑。
停车棚里停着十几辆各式各样的轿车和皮卡,
他们在汽车的阴影里蹲了下来,观察仓库那边的动静。
最先赶到的是几个在厂区内巡逻的人。
他们从生产车间那边跑过来的时候脚上的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站在皮料仓库门口看着冲天的大火傻了足足好几秒才想起来要喊人:
“着火了,都来救火啊!”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往回跑。
接下来几分钟里整个厂区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了开来。
生产车间的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大片人乌泱泱地涌了出来,有人还穿着拖鞋短裤,
有人光着膀子手里提着水桶,有人抱着灭火器跌跌撞撞地往皮料仓库方向跑。
“快点!拿水管过来!”
“妈的跑快点!是不是没吃饭!”
“来了来了,已经在全速救火了!”
皮料仓库门口瞬间挤满了人,有人拿水管接消防栓,
有人排成队拿水桶接水往火上泼,有人站在旁边跳着脚指挥。
叫骂声和水浇在火上发出的嘶嘶声搅在一起震得整个厂区都是嗡嗡的回声。
陈大种躲在车厢后面大概估算了一下人数,跑出来救火的人至少有两百多号。
叶剑东说厂子里大概三四百人,现在出来了超过一半。
也就是说继续留在生产车间负一层包厢里看守的马仔最多还有一百人。
自己手里有接近五十个兄弟。
砍刀对砍刀,五十对一百,倒是有一战之力。
想到这里,陈大种从车厢后面直起身子朝身后挥了下手:
“兄弟们跟我走,脚步轻一点。”
几十个人弓着身体从停车棚里钻了出来,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往生产车间的方向移动。
火灾现场太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陈大种一行人,他们很快便来到了生产车间。
车间的大门半开着,刚才那批救火的人冲出来的时候根本没顾得上关上,
门缝里透出车间内部尚未熄灭的白炽灯光。
陈大种第一个从门缝里闪了进去,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