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镇,博涌社区城中村。
陈大种蹲在一条阴暗的死胡同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
这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会蹭到对方肩膀,巷子两侧的自建房遮天蔽日地把阳光全挡在了头顶的防盗网上面。
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污水,水面飘着几片泡烂了的烟盒纸和一个瘪了的易拉罐以及几片用过的姨妈巾。
陈大种把文西给他的那件白背心脱了下来,低头检查了一下胸前那道鱼线缝的伤口。
倒数第二针也被挣开了,伤口两侧的皮肉翻开来露出一道细细的红肉,但已经不怎么流血。
他重新把背心套好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几十秒后,手机响了。
“龙哥!别去港口了!海面上有大量的海警!我安排接应你的那个叫大飞哥的飞手没等你,他早就溜了!”
孙福贵的声音急得嗓子都哑了,说话跟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炸。
“嗯,我知道了。”陈大种睁开眼睛平静道:“其实我根本没去港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陈大种能感觉到孙福贵在那边愣住了好几秒,便解释道:
“我通过北栅收费站后又遭遇了几辆警车的堵截。
我脱身后又行驶了一段距离,但行驶到距离港口几公里的路上,却没有看到任何警车和帽子。
我当时就感觉有点奇怪,便在一个稍微隐蔽点的角落停下。
结合这一路上警方的设卡和追踪轨迹,我估计警方应该已经猜到我要从虎门港口逃走。
他们绝对已经在港口布置了大量的警力,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所以我就把摩托车给了一个路人让他开走干扰警方的视线。”
孙福贵在电话那头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是龙哥你心思缜密!那你现在在哪里?”
“你们不用管我了,我自有藏身之所。”
陈大种把后脑勺靠在墙上,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野猫打架的嘶叫声,
“对了,那些帮我拦住警车的兄弟们怎么样了?西叔帮我冲卡后有逃掉吗?”
“放心龙哥,兄弟们最多是因为交通肇事赔点钱或者进去蹲几天。
至于西叔……我刚刚打他电话打不通……搞不好……他现在已经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哎……”陈大种叹了口气。
“你尽快去找找西叔,如果确认被关了,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好。”
“还有一件事,西叔手里有个叫叶剑东的人,这个人你去接手暂时关押起来。
等需要用到这个人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没问题!龙哥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办的没?”
“没了。”
“龙哥你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打我电话。”
“好。”
陈大种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裤袋里。
低头看着脚边水洼里那张被污水泡得字迹模糊的烟盒纸,抬起脚把它踩进了水底的淤泥里。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陈大种燃了一根烟。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闪,把对面墙上那块被雨水泡鼓的老水泥照得忽亮忽暗。
“虎门港口眼下一定会长时间戒严,白定国在太平港扑了个空绝对会在附近所有码头加派人手。
逃亡港城的计划大概率行不通了。
今天搞出的动静太大,进出虎门镇的各个路口也一定设了卡,现在想往外跑估计是不可能了。
如今之计……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我现在所在的博涌社区城中村外来人口有七八万,附近的工厂也有上千家。
流动人口大,人员成分杂,比躲在荒郊野外安全得多。
只是跑了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食,我得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陈大种把烟头踩灭重新戴上口罩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巷子边挂着好几块手写的住宿招牌,有的写着“日租十五元”有的写着“空调房三十元”。
陈大种选了一家门面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如家公寓”,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胖胖的老太太正低着头织毛衣。
毛线球在她膝盖上滚来滚去,两根竹针在她手指间翻得飞快。
陈大种低了低帽檐:“老板,住一晚多少钱?”
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陈大种两眼。
“二十块。”
“阿姨给我开一间,不过我身份证丢了,可以不登记身份证开给我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手上织毛衣的活没停:
“不行啊靓仔,不是我不给你行方便,是最近查得严。”
“查什么?”
“最近全城都在通缉一个叫王小龙的罪犯。
我们已经接到通知了,从今天开始会对全市所有旅店进行地毯式排查。
这个节骨眼要是被查到我们不登记就让客人住,我这店就保不住了。
上面有交代入住的客人必须出示身份证,还要我们仔细比对身份证和本人的相貌。
实在对不住啊靓仔……”
陈大种点了点头:“那行吧阿姨,我再去别处问问。”
“嗯嗯,你去便宜的店子问问,没准他们敢冒险给你住。”
“太谢谢你了阿姨!”
“不客气靓仔!”
从如家公寓出来之后他一连问了好几家旅馆。
博涌社区的小旅馆多得像田埂上的蚂蚱,每走几十米就有一家,但每一家的回答都一模一样:没有证件不能入住。
包括那些十块一天的挂壁房都不敢让陈大种住。
有的老板还特意拿了一张通缉令的复印件给陈大种看,说帽子交代了凡是碰到长得像这个人的必须马上报警。
陈大种看了一眼那张复印得模糊不清的照片,说了句:“这兄弟是挺吓人的”就转身走了。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多陈大种都没搞定住所。
他像只孤魂野鬼,在博涌社区的城中村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穿过一条又一条挂着彩色霓虹招牌的窄巷子。
夜晚的城中村比白天还热闹,大大小小的大排档在路边支起了红色帐篷,折叠桌从帐篷底下一直摆到了人行道上。
光着膀子的打工仔们围着桌子喝啤酒划拳吃烤串,喝多了就趴在桌上打呼噜。
烧烤摊的铁架上腾起一团又一团的油烟,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夹在晚风里往人的鼻子里钻。
经过了整整一天高强度的逃亡,陈大种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每眨一下就觉得快睁不开了。
实在找不到住所,他打算随便找一个最阴暗的巷子钻进去靠在墙上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