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底,莞城市上桥看守所。
莞城的秋天来得晚,九月底的风依然燥热。
一间监舍的铁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管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朝监舍里面喊了一嗓子:
“编号9527!”
陈大种立刻从通铺上弹了起来,两只脚后跟啪地靠在一起:
“到!!!”
“出来!有人探视!”
陈大种哦了一声,跟着管教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道道被电动锁控制着的铁栅栏门,走进了探监室。
探监室是一间被隔成两半的长条形房间,中间竖着一面厚厚的防弹玻璃。
玻璃两边是大理石台,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部灰色的双向对讲座机。
陈大种在玻璃内侧坐下,看到对面来人是林紫微。
陈大种摸了摸自己已经被剃光胡须的下巴,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头发也被剃得只剩一层青灰色的发茬。
他有些不好意思,拿起话筒凑到嘴边,隔着防弹玻璃,尬笑着朝林紫微打招呼:
“大嫂……你来了。”
林紫微在玻璃另一侧也拿起了话筒。
她看着陈大种那张被剃光了胡须的脸,看着他那件灰蓝色囚服,白了他一眼: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了,还不如开心点。”
听到陈大种这样说,林紫微咬了咬嘴唇,她抬眼看陈大种的时候眼神里满是幽怨:
“小龙,你最近做的事情西叔和阿贵都和我说了,你逃亡的那段时间为什么不联系我?”
陈大种笑了笑把话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我那不是怕连累你吗。”
林紫微沉默,她明白陈大种这是在为她好。
所有的罪责,陈大种都想一个人扛。
林紫微抬起头重新看着陈大种的眼睛问:
“在里面……还好吗?”
“别提了!这里的条件太差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我真想早点离开看守所早点蹲监狱,听说监狱里的条件比看守所好一些,嘿嘿!”
陈大种顿了顿,话筒里的声音从抱怨变成了自嘲:
“不过……我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蹲监狱……”
自从将罗汉的信交给白定国后,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
若是能找到,白定国肯定会来告诉自己。
而白定国一直没来,陈大种便觉得那李长胜大概率是找不到了……
既然找不到李长胜,便只能坦然的接受死亡。
林紫微听懂了。
在判决生效之前犯人会一直关在看守所,只有判决下来之后才会被转送到监狱服刑。
如果陈大种被判的是死刑立即执行,那自然没机会去监狱“享福”。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林紫微心像被人攥住,
她看着陈大种又瘦了一圈的脸,林紫微心中酸涩,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陈大种看到了她眼里的泪水,他把话筒凑到嘴边,脸上的笑容忽然带了一种赖皮的味道,他决定活跃活跃气氛:
“诶,大嫂……你之前说要当我女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要不大嫂你去求一求看守所的领导,让他开开恩给我在看守所安排一个单间。
我俩进去住一晚……然后我要……狠狠的干你一整晚。
这样……也算是让你在我临死前完成了当我女人的承诺,嘿嘿……”
旁边在一旁监听的管教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瞥了陈大种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监狱里探监时,会有管教在一旁监听,探监双方说的话会一字不落的被管教用设备听到。)
听到陈大种这样说,林紫微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脸颊滑到嘴角。
她把话筒贴在嘴边,哽咽着娇嗔道:
“你别动不动就说死啊死的!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好好的出来……我们再舒舒服服的做!”
管教监听到林紫微的这句话,眉头皱成了川字,心里就在疯狂吐槽:
“喂喂喂!你们俩当我不存在是吧,这他妈是在看守所的探监室!不是什么情趣酒店的私密包厢!”
陈大种靠在铁凳子靠背上笑了笑,笑完之后,陈大种摇了摇头,有些认命的说道:
“哎呀……我怕是出不去咯!
大嫂……你也别费心思捞我出去,我不可能出得去了……
还有啊……以后你就别混黑社会了,我现在是明白了,混黑社会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林紫微抹了抹眼泪,撇了撇嘴,哽咽道: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这话说完,林紫微竟呜呜呜哭了起来。
陈大种看着她那张哭花了妆的脸无奈地笑了:
“好吧好吧……不过我希望你能好好开酒店好好生活……
你脑子好使,我还指望着你帮我照顾翠翠姐还有我其他的女人们呢……”
林紫微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的哭泣:“呜呜呜,呜呜呜……”
陈大种又有心酸,但还是强装笑脸安慰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现在正式授权你和翠翠姐并列为我女人里的老大!你看啊你到哪里都是老大,嘿嘿。”
林紫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声笑夹在一串眼泪里面显得又像哭又像笑,
把她脸上那些被泪痕冲散的口红印子又扯出了几道新的弧线。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对着话筒哽咽着骂了一句:“你闭嘴吧!”
就在此时,一旁的管教突然大声说道:
“时间到!9527!立即随我返回监室!”
话音一落,管教掐断了双向对讲座机的通话键。
两台话筒里同时变成了一片无声的死寂。
管教走到陈大种身边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铁凳子上拖了起来。
陈大种被他拽着往探监室的门口拖,
他把头扭过来隔着那面厚重的防弹玻璃看着玻璃另一边的林紫微。
她被关掉了话筒的声音,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在动,似乎在快速的说着什么。
陈大种一步三回头地被管教拽走,很快,林紫微的身影便消失在视线中。
陈大种的心里那真是想当然惆怅。
他知道,这搞不好就是林紫微的最后一次探监。
因为陈大种明白,像他这样的重刑犯原则上是不允许探监的。
林紫微能进来,大概率是白定国开了后门,但这扇后门很难再开第二次。
陈大种被带离后,林紫微还坐在玻璃隔断的另一侧没有动。
面前那面防弹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哭花了的妆,还有被咬得掉了色的口红。
看着陈大种消失的方向,林紫微怔怔出神,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离开。
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林紫微没有回太美酒店。
她直接开车去了莞城市帽子局,来到了白定国的办公室,白定国关上门就问:
“林总,刚刚见到大种了?”
“见到了,谢谢白局!”
“不客气。”白定国从桌上的烟盒里抽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白局……大种他会不会被判死刑?”
白定国把嘴里的烟雾重重地吐了出来:“哎……差不多吧!”
“难道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几乎……不可能。”
“白局,现在大种的案子是咱们莞城这边的公检法系统来侦办吧?”
“是的,省厅那边已经授权了。”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说不可能?难道没有一丁点操作空间?”
“难啊!”
白定国把烟灰往桌上的烟灰缸里磕了磕,解释道:
“李斌的死以及最近网上那部视频影响都太大了,上面需要尽快结案。”
“好吧……我明白了……”
林紫微没有再说什么,她朝白定国微微点头,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高跟鞋的声音从白定国的办公室门口一路敲到了楼梯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林紫微从帽子局的大楼里走出来,站在这栋气势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