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杨彩凤的往事,大半都是师傅亲口讲给我的。可最核心、最要命的细节,却是廖进步补充出来的。
尤其是杨彩凤被送进精神病院这一段,师傅的说辞是,纵火案过后,她精神状态急剧恶化,出现自残倾向,矿部出于救治的目的,才决定送她入院,所有治疗费用全部由矿部承担。
但廖进步的版本完全不一样。是易东方主动找到杨志鹏,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杨志鹏才最终点头,同意把杨彩凤送走。
当年那句话究竟是什么,矿区里传言五花八门。
有人说,易东方看见了杨彩凤整理的厚厚申诉材料,提醒杨志鹏,再不控制住她,她一旦再次进京上访,必定会掀起滔天风波。
也有人传言,易东方说杨彩凤已经破罐子破摔,这次是别人想放火烧死她,下次说不定她会铤而走险,纵火伤人。一旦闹出新的人命官司,整个矿部都要跟着被拖下水。
可那句话的原文,世上只有两个人清楚:易东方,杨志鹏。
当年年轻的易东方,和杨志鹏身份地位天差地别,能说动一个手握实权的矿党委书记,那句话绝不止上面这些轻飘飘的警告。
这么一想,杨志鹏是赖常思的仇人,那师傅易东方,又何尝不是?
师傅跟我说,赖常思两年前就已经刑满出狱,一直在外地隐匿。这次突然回到矿区,目标就是仇杀杨志鹏。杀人动机不言而喻,牢狱之灾、妻子这么多年受尽的磨难,所有家破人亡的苦难,他全都算在了杨志鹏头上。
就算动机清晰,恶性凶杀案也绝不能草草了结,该深挖的疑点一个都不能放过。
赖常思常年在外,怎么就这么巧,一回矿区就撞上杨志鹏?
二人是街头偶遇,赖常思临时起意行凶?还是早早谋划,一路跟踪,蓄意等候下手?
杨志鹏已经七十五岁,常年定居市里,极少回矿山。
他这次回来,到底是临时回乡看看,还是受人邀约?
如果是有人约他,邀约之人,会不会就是赖常思的同伙?
还有那把凶器。经法医物证鉴定,是肉铺屠夫常用的三点五寸剔骨刀,刃口锋利刺骨。普通人家几乎不会备这种刀具。刀从何处得来?
最让我百思不解的一点:赖常思出狱整整两年,隐忍不发,为什么偏偏等到此刻动手?
行凶结束之后,又为什么选择如此惨烈狂暴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
说实话,我心底一直盘旋着一个怪异的念头。这案子,不像是寻常仇杀,更像是一场当众审判、当场执行的处决,仪式感太重。
就连案发地点都耐人寻味——十字路口。
是人生的十字路口?还是当年矿难旧案的十字路口?
距离“9·28”矿难纪念日,只剩下短短几天。
我把心中一连串疑问,全都摊开讲给师傅听。师傅听完,不置可否。
“案子名义上归市分局重案组,实际上,交给我们内部查办。你想怎么查,放手去做,我支持你。”
我一愣:“师傅,您不亲自牵头?”
“我手上还有别的急事要处理。这个案子交给你,带上老廖、老李两个人一起。拿不准的地方,多问问他们,这两个老家伙经验足,能帮衬你。”
“等这件案子办结,我会全力推荐你调回市分局。案子,办漂亮点。”
我重重点头应下。
师傅最近在忙什么,我一无所知。自从他儿子出事之后,他行事一直神神秘秘,常常独自拄着拐杖外出,从不带上我。
这种隔阂感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却不好开口追问。我能明显感觉到,我和师傅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距离越来越远。
既然接手案子,我就要全力以赴。
我把所有疑点一条条整理罗列,约来廖进步和李桂林一起研讨。
谁知,我一股脑说完全部猜想,等着两位前辈给出意见。他俩只是闷头抽着烟,垂着头,一言不发,满屋子只有烟丝燃烧的滋滋声响。
“廖叔,李叔,怎么了?是我哪里说得不对?”
廖进步吐出一口烟雾,打起了太极:“都对,全都没问题。你说怎么查,我们就跟着怎么查,听你的。”
一旁的李桂林抬起头,来回看了看我,又看向廖进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叔,您说说看法。”我往前凑了凑,诚心请教。
“小民,我问你一句。案发报警之后,市分局勘查人员、矿上相关负责人到场,现场勘查结束,他们有没有跟你、跟你师傅说过什么?”
我皱眉回想:“跟我没说什么。至于他们和师傅单独聊了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没有重要信息吧,不然师傅肯定会转告我的。”
我心里有点困惑,这件事和下一步侦查方向有关系吗?
倒也不能说完全无关。现场勘查能拿到很多关键线索。
比如路面有没有刹车痕迹,有痕迹,说明赖常思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直接撞死杨志鹏;如果没有,那他一开始就是奔着夺命去的,后续补刀,只为确保对方必死。
还有凶器上的指纹,如果只有赖常思一人,代表刀只有他触碰过;倘若检出其他人的指纹,就极有可能有人提前把刀提供给他,同伙的猜想就能站住脚。
但这些,都可以后续侦查慢慢核实。
“哦,原来是这样。”李桂林脸色几番变化,轻轻叹了一口气,“行,小民你拿主意,我们配合。”
我看得清清楚楚,两人积极性低得离谱,消极情绪几乎要漫出这间屋子。这样不行,办案不能藏着掖着。
“二位叔,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师傅特意交代我多请教你们,让二位帮我。你们有话不肯直说,后面这案子怎么往下查?”
廖进步还想打圆场,李桂林挣扎许久,终于开口:“小民,你真想听实话?”
“当然!我是真心来请教!”我甚至在心里琢磨,要不出去买瓶酒,敬两杯,打开话匣子。
“桂林,你想清楚,别乱讲话。”廖进步猛地站起身,想要拦住他。
“可咱们也不能看着这孩子往坑里跳啊!”李桂林反驳一句,转头看向我,“小民,你脑子灵,跟你师傅一样。但你们师徒俩有个相同的毛病——性子太犟,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们担心,你把一件简单案子,硬生生办复杂了。”
这番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二位叔别跟我打哑谜,有话直说。我脑子笨,猜不透你们的意思。”我真的急了,两个老刑警轮番打起太极。
“好。那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要是全都答得上来,我们就死心塌地跟着你查。就算把天捅破,我们陪你。”
“要是答不上来,这案子,就得听我们的安排,行不行?”
李桂林目光沉沉盯着我,那眼神看得我心底一阵阵发寒。
“行,您问。”
“第一个问题,赖常思还有一个儿子叫赖小杨,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第二个问题,当年你师傅把杨彩凤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那个女人,有没有留给你师傅一份申诉资料?”
“第三个问题,凶案现场你就在旁边。杨志鹏身边有一个文件包,你亲眼看见,是谁把它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