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往后退，这间办公室空间狭小，根本没有地方躲闪。
“师傅？您……”
“两个老家伙，还躲在门外干什么，给我滚进来！”
师傅陡然一声大喝，震得桌上的茶杯轻轻晃动。
廖进步、李桂林满脸尴尬，从门口探出头，二人面红耳赤，搓着手慢慢走进屋里。
“你们两个，叫我说你们什么好？”
“易所，东方……我们也是怕……对你不好……是吧……”
“胡扯！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还不清楚？”
“这……”
“别这个那个！你们有什么疑虑、顾虑和想法，可以直接来找我，为什么非要为难这个孩子？”
“易所，那……那我们可就真的说了？”李桂林抬了抬头，鼓足勇气直面易东方。
“说。不让你们开口，你们迟早憋坏。刚才两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第三个问题，文件包是我拿走的，并且已经上交。这下满意了吗？”易东方没好气地说道。
“易所，您别生气。我们就是想弄明白，您对这案子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到此为止，还是一查到底？是只做表面功夫，还是挖出全部真相？”
李桂林话音落下，廖进步也抬起头。我同样心里一紧，静静看着师父。
“好，你们听清楚。我的态度是……”
师傅忽然停顿，目光复杂地扫过我们三个人。
“适可而止！”
四个字清晰落地，传入我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易东方一辈子都在追寻真相，就算面对有权势的恶人，也从来没有退缩妥协。今天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可奇怪的是，廖进步和李桂林听完，齐齐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瞬间放松下来。
只有我，陷在巨大的震惊里，半天回不过神。
“师傅，您是不是弄错了？两条人命的大案，调查才刚刚开始，您就让我们适可而止？您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我听错了？”
话到嘴边，我硬生生忍住，没有说出那句“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睡得很好，你也没有听错。这个案子，岭南派出所的调查工作，就是适可而止，听明白了吗？”
师傅再次郑重重申，黑着脸盯着我们三人。看得出来，他头脑清醒，绝非随口一说。
“尤其是你，袁小民。实话跟你讲，他们两个也就这样了，但你还年轻。办这个案子，不能出任何差错。该查的认真查，但必须把握好分寸。你们两位，帮我一起把好这一关，我易东方拜托了！”
说完，师父竟然对着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廖进步和李桂林吓得连忙侧身避让。
“东方，易所，千万别这样，太见外了……”
我越听越迷惑。
“师傅，不就是查案吗，哪里需要这么郑重？我能出什么差错？”
“一两句话跟你讲不明白，但你牢牢记住一点。查案的时候，当年的旧事少问，最好不问。尤其是那起事故，只要和本案无关，不许深挖。另外，如果碰到其他无关线索，一律不要过问、不要深究。”
在我看来，这起报复杀人案，根源就是二十八年前的“9.28”矿难。源头不让触碰，这案子要怎么查？
还有那些无关的事，如果本来就没关系，我们又怎么会去过问深究？
“师傅，那我们还能查什么？”
“你在警校学的，还有我平日里教你的，都忘了？那天你自己列出一大堆疑点，一条一条核实清楚就行。”
“对对对，能查的还有很多。查那辆SUV和凶器的来源，追查赖常思的行动轨迹，看看他有没有同伙，查清杨志鹏当天为什么回矿区……”廖进步连忙接话。
“没错，一大堆线索等着核实。”李桂林跟着附和。
我心里了然，三个老家伙，这是合起伙演一出戏给我看。
“行了，我等下要去市里。这辆警车留给你们用，不用管我。争取三天，三天拿出初步结果交给市分局，上面等着。”
师傅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
据我们了解，赖常思两年前刑满释放，就回了老家萍州上埠镇。
我们驱车赶到上埠镇下保村，找到了赖常思的住处。
据村里人的说，他出狱之后，拆掉父母留下的老院子，原地盖了一栋两层小楼。起初独自居住，一年前，有个女人经常过来和他一起生活。案发之后，这个女人就不见了。
两人平时深居简出，很少和村里人打交道，邻里对他们的情况了解不多。
那辆肇事SUV，也是赖常思自己买的二手车。
在当地派出所和村委会工作人员陪同下，我们来到这栋白色外墙的两层小楼，打开院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客厅、厨房、卫生间，还有一间冬天取暖的烤火房。二楼两间卧室，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明显有人长期居住；另一间虽然摆放着床和家具，却落满灰尘，长久没人住。
我们查到，当年赖常思在儿子矿难身亡后，是他签下死亡赔偿协议，赔偿款全部归他。当时杨彩凤拒绝签字，但同意和赖常思离婚，签了离婚手续。
这么看来，盖房、买车的钱，来源就是这笔赔偿金。
我在卧室翻出几张照片，大多是单人照，只有一张全家福合影。
廖进步指着照片跟我介绍，那个男人就是赖常思，旁边的女人是杨彩凤。赖常思长相普通，看着显老。杨彩凤留着浓密乌黑的长发，模样漂亮，一双眼睛清亮，眼角微微上挑。照片里还有两个年幼男孩，一个七八岁，一个十来岁。
邻居说，赖常思离开村子已经有一个多星期，而杀人案发就在两天前。
中间这四五天，他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我们开始寻找那个和他同居的女人。从通讯公司调取赖常思手机通话记录后，很快锁定目标，女人名叫钟莲秀，邻村的寡妇，丈夫早年过世。
见到钟莲秀的那一刻，我们三人都吃了一惊。
她的长相和杨彩凤完全不一样，唯独一双眼睛极为相像，眼角同样微微上挑。
我们穿着便服见面，起初她身上带着一股慵懒放浪的气质，让我很不舒服。可一听我们是渝州过来的警察，她瞬间坐直身子，那股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息收放自如，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赖常思是哪天离开萍州的，我们要准确时间。”李桂林板着脸开口。
“五天前早上，开车走的，之后再也没回来。”
“他一个人走，还是有人同行？”
“一个人。他没什么朋友。”
“有没有跟你说过去干什么？”
女人神情平静，看不出一丝紧张，看样子早有心理准备。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去报仇，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