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里。后面发生的一切，他一概不知。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师傅难得请我一次，最贵也就十五块的牛肉汤粉，可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人，随手就替她付了九十八块，出手倒是大方。
事后，那个女人全部招供了。
有人提前给了她一笔钱，布下这个局，目标直指易东方。
等师傅昏迷之后，这个女人叫来另外两个人，一起把师傅抬上小船，随后她自己上船，演了那一出闹剧。
那两个拍视频的女孩确实只是吃瓜群众。
幕后的人紧接着开始大肆炒作、转发，短视频瞬间传遍全网。做完这些，他们便抽身隐去，任由视频在网络持续发酵传播。
也正是这条视频，害得师傅这几天只能四处躲藏，根本抽不出时间精力继续追查手上的事。这便是他们第一步的目的。
参与设局的女人虽然落网，可指使她的幕后金主，一个都没有查到。
这个女人压根没见过对方。她本身就靠做这类圈套谋生。这一单是中间人介绍，全程网上收钱，看照片认目标，做完交易就了事。金主是谁，她不问，也不敢问。
她万万没想到，这次要算计的对象，竟然是一名警察。
……
有时候，人的善良，恰恰就是善良之人最大的软肋。
师父这场所谓的风流风波总算尘埃落定。
从茶楼离开，我们直接返回岭南派出所，老金也跟着我们一同来到矿区。
车子开进矿区，我们才发现今天的岭南矿和往日大不一样，路边停满私家车，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大多是年轻人，手里提着礼品，脸上带着笑意。
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中秋佳节。
下车走进办公室，打发走一批前来寒暄慰问的人。师傅拉着我，走在热闹的矿区街道上，我俩心里都颇多感慨。这些年轻人，都是专程过来探望住在矿区的老人。
老金不用牵绳，一路摇头摆尾，气宇轩昂跟在一旁。我看着它这肥硕的身子，实在很难想象，在茶楼的时候，它是怎么一跃腾空扑出去的。
我们一路走到发生车祸的十字路口。
师傅站在路口，静静凝视地面，一言不发。老金这边闻闻、那边嗅嗅，像个经验老道的老侦探。
我以为师傅是怀疑我之前推算的时间，连忙开口：“师傅，那天的时间我反复测算过，您要是不信，也可以亲自走一遍路线。”
“我知道，你的测算没有问题。我问你，你去杨志鹏家里，朱兰知不知道那份资料是什么内容？”
“她说她不清楚。师傅，那个文件包不是被您拿走了吗？里面的资料您没有看过？”我满心疑惑。
接下来师傅的一句话，让我心头猛地一震。
“那个文件包，到我手上的时候，就是空的。”
“啊？那您这些天一直在做什么？”
“钓鱼。”
“钓鱼？您拿自己当诱饵，引幕后那些人现身？”我十分吃惊。
“没错。这件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我只有一些猜想。但现在可以确定，他们也在拼命找这份资料。那天的监控、你的证词，还有现场目击者，全都默认资料在我手里，所以他们才会盯上我。搞臭我，只是一次警告。我相信，下一步，很快就会来了。”
“师傅，这么大的事，您没有向上汇报吗？”我问道。
“没有实质证据，仅凭口头猜测，我汇报什么？更何况这件事牵扯极大，涉及的人很多！”师傅脸色阴沉，冷得像寒冰。
“所以您才联系您那些战友？”
“对。只有他们，能百分之百信任我，我也同样信任他们。”
“在病房的时候，他们不是说已经打通关系，事情稳了吗？”我不解。
“那番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他们？难道隔墙有耳？”
“不是隔墙，病房里面就有。”
“监听器？”
“应该是。从我插手这件旧案开始，他们对我的行踪一清二楚，仿佛无数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我。”
那间病房是林队安排的，对方居然能在病房里，在警察眼皮底下安装监听器，这群人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那咱们派出所里面会不会也有？”
“有可能，凡事都要多加小心。”
难怪师傅特意拉我出来在街上谈话，眼下这里的人，他都不敢完全信任。
师傅抬眼望向四周，神情沉重。老金学着他的样子，四处张望。路过的行人看见体型肥硕、模样呆萌的老金，都忍不住惊奇地多看两眼。
“我们在病房说的那些话，就是故意逼他们出手，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抓住破绽。”
“可这样一来，您不是更加危险？”
“富贵险中求，追查真相，也是一样。”
我忽然想起网名“井下的鼠”留下的那句留言：鲁莽要比怯懦更接近真相。我特意查过，这句话出自《堂吉诃德》。
师傅现在的所作所为，究竟是鲁莽，还是深思熟虑的睿智？
师傅抬头看向公路东侧，那正是肇事SUV驶来的方向，也是从城里进入岭南矿区的入口。
“那天监控我反复看过，杨志鹏八点十五分下车，位置就在那里。”
师傅伸手指向路边一根电线杆，杆上挂着公交站牌，离十字路口还不到十米。
“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文件包，之后在监控画面里消失了十分钟，往职工医院那片平房区域走了。”
师傅望向路东，那边是原先的职工医院，成片都是老平房。
“八点二十八分，他重新出现在路口，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这时候你出现了。”师傅转头看向派出所的方向。
“八点三十分，他迈步过马路，走到路中间，被车辆撞飞。被撞击的那一刻，他眼睛还盯着车子冲过来的方向，是眼睁睁看着车撞上自己。”
“从车子把他撞飞，到赖常思下车持刀行凶，再到赖常思自杀，你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十三秒之后，你才跑过去，抱起倒地的杨志鹏。整个这段时间，文件包都在现场，没有人碰过。”
“您的意思是，杨志鹏下车的时候资料还在包里，资料是在下车之后、被车撞上之前不见的？”
“没错。你出现之后，根本没有人有机会拿走资料。”
“难道是他被撞之前，就把资料交给某个人了？”
“对。只是这个人是谁，我还不能确定。找不到这个人，拿不到这份资料，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费功夫。”
师傅眉头紧锁，满脸愁云。老金也跟着蹲下，模仿着皱眉的样子。
“有没有查杨志鹏的手机，调取他当天的通话记录？”
“他身上没有找到手机，不知道是弄丢了，还是被人拿走。通讯部门核查过，那天早上，他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也就是说，早上他没有和任何人通过电话。如果有联系，应该是别的方式。”
“微信、抖音、QQ这类社交软件？”
“有可能。我已经委托局里技术人员，通过实名信息在排查，暂时还没有结果。”
“师傅，那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准备安排我做什么？”
我心里有些跃跃欲试。师傅特意把我带到车祸现场讲这些，肯定是有重要任务交给我。眼下，除去他那些战友，我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
“确实有件事要通知你。”
我立刻挺直腰板，等着安排。
“你明天回分局报到，重回重案组。王局和林队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岭南这边的案子，以后和你无关了。”
我大吃一惊。
“为什么？”
“现在我孤身一人，他们拿我没办法。可你跟着我，只会成为我的拖累，懂吗？”
师父说变就变，这个决定来得猝不及防。
“师傅，您先别急着赶我走。我手里有一条重大线索，您要是留下我继续查，我就把线索告诉您。”
“不然，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