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只腿跨在门里,一只腿还留在门外,第二波爆炸掀起的气浪狠狠撞过来,直接把我掀翻在地。
一块黑乎乎的铁块擦着我的脑门向后飞掠,“哐”地嵌进身后墙体,碎砖与瓦砾劈头盖脸砸满一身。
脑袋嗡嗡作响,耳鸣一阵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撑着手肘勉强爬起来,眼前只剩一片焦黑狼藉。
定睛一看,那块飞出来的铁块竟是煤气罐罐盖,深深钉进墙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倘若刚才它正中我的脑袋,此刻我怕是已经当场毙命。
我晃了晃发胀的脑袋,还想往废墟深处冲,身后的廖进步一把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别进去了,没用。”
火势已经彻底失控,整间平房被火海吞得干干净净。好在乔平心家隔壁几户都没人居住,没有造成更大伤亡。
二十多分钟后,消防车呼啸赶到,烈焰在反复扑救里慢慢回落、熄灭。师傅和还没撤离的派出所民警全都站在屋前,望着轰然倒塌的房屋,一张张脸沉得像浸在寒夜里。
消防队员钻进滚烫的废墟,把已经辨不出模样的乔平心抬了出来,平放在地上,静静等候分局刑技人员到场。
消防初步判定:煤气泄漏先引爆,继而引燃煤气罐,酿成二次爆炸。
矿区这片平房没有通管道燃气,家家户户都靠煤气罐生火做饭。
恰逢中秋,不少在外的人回来陪长辈过节,闻讯赶来的群众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只手机举得老高,镜头对准惨烈的火场残骸,不停录制、转发。
我浑身沾满黑灰,心里堵得厉害,愧疚与无力交织在一起。我们从乔平心家离开,撑死不过十分钟,怎么就接连发生两次爆炸?说是意外,实在说不通。
没过多久,市公安分局王局亲自带队抵达现场,林队带着整个重案组全部就位。苏娥也领着她的刑技小组,拎着各式各样勘查仪器快步走来,还有一批身着橙红色工装的火灾勘查专业人员紧随其后。
看热闹的人不但没散去,反倒越聚越多,不少人专门从城里驱车赶来——网上爆炸的消息已经传开,信息传播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招架,根本拦不住。
很难说这究竟是好是坏,但对王局而言,眼下显然是一桩麻烦事:现场可以拉起封锁线,涌动的人潮却没法强行驱散。
他径直走到易东方身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师傅,您没事吧?”
易东方侧过头看向他:“我没事。你是不是以为,这次被炸死的会是我?”
“确实有这个担心。”夜色裹着王局凝重的神色。
“那你心里,是不是也怀疑这是一场爆炸谋杀?”
“等勘查结果出来再说。只是有个建议,这段时间,您不如先休个假。”
“你觉得休假我就安全了?还是说,连你也劝我放手?”易东方目光直直盯住王局。
王局沉默下来,一句话也接不上。
没过多久,火灾勘查组就拿出了初步结论:不是单纯意外。有人人为割破煤气管,刻意制造泄漏,让煤气在密闭屋内大量积聚,最终触发化学爆燃;
第二次爆炸,则是冲击波冲击下,煤气罐本身质量不过关,罐体被引爆,形成物理爆炸。完整的书面鉴定报告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出具。
苏娥这边也有重大发现。
根据消防提供的信息,乔平心最后倒在厨房门边,姿势是头朝里伏趴在地。正常爆炸冲击波会把人向后掀,大多仰面朝外倒下;如果是开灯引爆,按常理不该是这个姿态。
唯一合理的解释:爆炸发生前,他就已经提前倒地。
那问题来了——如果乔平心还没来得及碰开关就倒下,又是谁拧开电灯,点燃满屋子的煤气?
所有线索拼在一起,答案已经摆在眼前:这不是事故,是蓄意谋杀。
一股凉意再次爬上我的后背。难道我和廖进步前脚刚离开,凶手后脚就摸进屋子?
而且厨房要让煤气泄漏达到爆炸峰值,可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除非有人早已谋划。
这一切的目标,都是为了乔平心手里那份神秘资料?
凶手大概率看见我们两手空空出门,断定资料不在我们身上,这才铤而走险上门逼问。索要无果,干脆痛下杀手。
这么一想,我之前的推测全错了。资料根本不在乔安心手上,乔安心或许只是一个知情的旁观者;真正攥着关键证据的人,是他哥哥乔平心。难怪杨志鹏当初特意跑一趟矿区,想来就是知道乔平心行动不便,只能亲自上门把东西交到他手里。
可我又想不透。杨志鹏当年好歹是岭南煤矿一把手,算得上矿区说一不二的人物,如果真想为二十八年前事故里的死难者翻案,他自己有路子不去申诉,偏偏把这份要命的证据托付给一个行动受限、很难自由奔走的伤者,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难道半身不遂的乔平心,藏着一条连杨志鹏都拿不到的、更快更稳妥的申诉渠道?曾经在矿区呼风唤雨的“土皇帝”都束手无策,一个没法自由走动的人,又能凭什么底牌翻盘?
我悄悄抬眼瞥向师傅,心底又浮起一层更大的疑云:师傅真的是在我提醒乔安心可能知情之后,才盯上这对乔家兄弟的吗?
思绪往深处扯,又想起之前那起赖常思驾车报复杀人案。案子刚爆发的时候,上面原本打算冷处理。
一来全市综合治理、国家级文明城市评审已经到了攻坚阶段,人力物力全都压在这两件大事上;二来中秋、国庆双节临近,各级都盼着太平祥和。
那桩案子线索清楚、动机明明白白,快速结案低调处理,原本是最省事的选择。
但现在局面彻底失控。旧案还没啃完,又爆出这起爆炸谋杀,两起案子明显勾连,网上舆情一浪高过一浪,谁也不敢再提冷处理。
更关键的是,省里传来消息:这一系列事件必须彻查到底。
同时,萍州那边,也挖到了新线索。
当初被那位老英雄当场砸毁的 U 盘,芯片保住了,里面的数据成功恢复。
按老英雄自己的供述,他动手杀人是“为民除害”:那个女人聚众赌博、拉皮条、放高利贷,阳家两个晚辈欠下一屁股赌债与嫖资,躲得无影无踪。
女人拿着欠条证据跑到派出所报案,被逼急的两个晚辈就撺掇老人出面,在派出所门口下死手。
凶手本以为砸烂 U 盘就能抹去一切痕迹,却低估了现在的技术——只要芯片没碎,数据恢复并不困难。
文件里存着上百段不雅视频,不光有那两个年轻人荒唐的画面,连那位八十多岁的老英雄本人,也留下了视频记录,这才是他动手杀人的真正动机。
萍州市公安局局长阳帆看到这份结果,又羞又恼,无地自容。
而对渝州专案组来说,最有价值的一段录像,是赖常思和另一个人的激烈争吵。
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对话里反复提到同一个名字——杨志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