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师傅回忆,所有人撤出矿井之后,现场搜救与勘查工作,全都移交给外地赶来的专业救护队伍和专家组接手。
白天,伤员被陆续抬出井口;遇难者的遗体,则全部等到夜色降临之后才悄悄运走,直接送往几十公里之外的火葬场,就是为了避开家属的视线。
不少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身份,那般惨烈的景象,无论哪一位亲人看见,都只会瞬间崩溃。
可也正是因为没有人亲眼看见全过程,关于死者的传闻越传越离谱。
有人传言,所有遗体打包送到火葬场之后,用水管冲得血肉模糊,紧接着一并火化;最后分到各家手里的骨灰只是随机均分,谁也分不清里面装的是不是自家亲人。
事故过后,遇难者家属,尤其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本打算讨一个说法。
可守在矿区的是一张张冰冷陌生的武警面孔,他们连一个管事的领导都见不到,根本无处申诉。
有几个人试着冲击警戒线,当场就被带走关押,去向不明。
善后工作推进得又快又强硬。该追责的立案查办,该处罚的依法判决,该发放的赔偿款一分不少。
赔偿标准除了按当时国家规定的额度,省里、市里又额外上调一级,钱款直接送到每一户遇难者家属手上。
领钱的时候,每户都要签字画押,签下一份协议,作出相应承诺。
大部分人家都签了字,唯独一户,誓死不肯妥协。
那就是杨彩凤。
当时事故责任认定结果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流言已经满天飞,都说她儿子是酿成这场大祸的主要责任人。
拿到赔偿款的其他家属不敢去找矿方发难,全都把火气撒到了杨彩凤母子身上。有人朝她家窗户扔石头、往门口堆垃圾,走在路上当面骂她是杀人犯的人越来越多。
有一天,几个老太太在矿区十字路口拦住她,一拥而上,把她打得头破血流,浑身都是伤痕。
周围看热闹的全都是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拦阻。
工作人员上门劝她签字,被她一口回绝。她跪在所有人面前,失声痛哭:“我儿子是冤枉的!我相信他!”
可她的哭喊,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咒骂彻底淹没。
三个月之后,矿区恢复生产。半年过去,风波慢慢平息,该审理的案子全部落判。
那个年代,煤炭是国内最核心的能源,供电、铁路运输、冬季供暖,从上到下,每一天都离不开煤炭供给。四十六条人命重如山,可能源供应,也不能就此停下。
一晃又是一年。
第二年冬至,正是渝州本地人祭祖、祭拜亡人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整个岭南煤矿就笼罩在一股沉闷悲戚的氛围之中,仿佛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几乎一夜之间,家家户户都悄悄备好了祭品:鞭炮、纸钱、纸人纸楼,还有烟花与花圈。
到了正午,街道两旁、小区空地、广场之上、灯光球场和电影院门前,到处都是默默忙碌的身影。
人们安静地摆上纸扎祭品,点好蜡烛,一根根香稳稳插在地上,没有人高声喧哗。
临近下午,天色骤然大变。厚重的阴云在矿山上空不断聚拢,遮住阳光与蓝天,整片大地一下子变得昏暗阴冷,寒气四处弥漫。
傍晚五点,不知道是谁家率先点燃鞭炮,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划破沉寂,惊醒了整座沉默的矿山。
紧接着,矿区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鞭炮声接连响起。一开始还是零零星星,此起彼伏,没过一会儿便争先恐后,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云霄!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没有呼啸的风声,只有鞭炮炸响,如同无数压抑许久的怒吼。
响声褪去,一簇簇火光随之燃起。成堆的纸扎祭品在烈焰之中燃烧、翻卷,化作漫天飞灰,飘飘荡荡,仿佛奔赴另一个世界。
滚滚浓烟扶摇直上,在空中汇聚成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直冲苍穹。
惊天地,泣鬼神。
这场祭奠没有任何人牵头组织,完全是矿区众人自发而来。里面有遇难者的亲人,更多的只是矿山上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这件事过后,有两件事被人们反复提起。
第一件,是杨彩凤。她也在自家门口点燃纸钱,祭奠儿子,却被旁人上前阻拦。有人直接拎来一桶冷水,朝着正在燃烧的祭品当头浇下,火苗瞬间熄灭。
杨彩凤瘫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伸手扶她一把。
第二件,矿部大门口也有人燃放鞭炮、焚烧纸钱。看门的大叔凑近一看,那些燃烧的纸人身上写着名字,几乎所有矿领导全都榜上有名,出现最多的,正是杨志鹏。
几名矿领导找到杨志鹏的办公室,脸色难看,问要不要派人出去制止。
杨志鹏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又沸腾的矿山,缓缓开口:“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他们用这种方式骂我们、诅咒我们,我们有什么资格拦着?这都是我们该受的。”
时隔多年,每当回忆起那一天,师傅易东方依旧心惊胆战。他说,幸亏当时杨志鹏稳住了。
倘若那天他们强行出去制止,这座积压了满腔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火山的矿山,谁也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专家有专业的鉴定报告,法院有白纸黑字的判决,可老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
“今天过节,有没有什么吃的?”师父忽然开口。
“有的,您稍等。”
我猛地想起车上还有一篮水果,转身朝着停车的地方跑去。老金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窜了出来,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
我跑到车边,拎起沉甸甸的水果拼篮,转身往办公室走。一路上,老金兴奋地蹦来蹦去,不停扑上来啃咬竹篮。
两个人一路拉扯,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竹篮直接散了架,满地水果滚得到处都是。
可真正吓人的还在后面。竹篮底部彻底裂开,一沓沓红彤彤的东西掉落在地面,我瞬间瞪大双眼,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老金反倒格外开心,在那些红色的东西上面来回蹦跳,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这条狗,鼻子真是灵得可怕。
整整三十沓现金,明晃晃摆在我们眼前。
“这笔钱是哪里来的?”师父也彻底愣住了。
“杨志鹏家的。”
我把水果拼篮的来历一说,师傅立刻拨通了分局王局的电话。
“……师傅,杨国庆的嘴一直咬得很紧,我正头疼找不到突破口,这下机会来了。”
“这笔钱,他未必知情。不然杨国庆也不会转手送给他母亲。”
“就算他不清楚,也足以证明他们之间存在利益往来。”
“说得没错。这笔钱是袁小民发现的,一定要给他记上一功。”
“那是自然,我马上安排人过来取证。”
挂断电话,我笑着打趣:“师傅,要不咱们干脆把这笔钱分了,正好过节。”
“行啊,我一把年纪无所谓。你还年轻,拿了这笔钱,判个十年八年,出来照样还年轻。”
我们正说着玩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办公室大门被猛地一把推开,一个人浑身带着滔天杀气冲了进来。
“易东方,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