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馆内的嘈杂声在沈云川迈入的那一刻,诡异地弱了下去。
哪怕换了现代剪裁精良的西装,男人骨子里那股君临天下的阴鸷与威压,依旧让人退避三舍。
沈云川在距离谢枕鸢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目光掠过展台上大放异彩的“枯木生香”,最后定格在谢枕鸢略显疲惫却明亮的眼眸上。
“这就是你不惜通宵熬红了眼,也要做的东西?”
沈云川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楚与紧绷。
昨夜的暴雨,他同样在她的工作室门外守了半宿。
他甚至调动了名下所有货车想替她强行运走湿损的花木,却被展馆保安以无权干涉为由拒之门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景深提着仪器冲进去,看着他们并肩忙碌到天明。
在那间逼仄的地下室里,根本没有他插足的余地。
谢枕鸢将非遗荣誉证书收进盒子里,神色淡然:
“沈先生,请不要在公众场合妨碍展出。”
一声生硬疏离的“沈先生”,让沈云川身形猛地晃了晃。
他凤眸深处翻涌着近乎绝望的挣扎,喉结狠狠滚动:
“阿鸢,在太庙时,你给朕缝过护膝,熬过解毒汤。”
“你说过,若有一日平定天下,你愿与朕在御花园种满草木。”
“那些话,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谢枕鸢眼睫轻颤。
她当然记得。
可那些甜蜜,早就随着太庙那碗滚烫的落胎药,化作了穿肠毒药。
“沈云川,当年说那些话的谢枕鸢,七天前死在你的金銮殿上了。”
谢枕鸢转过身,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如今活着的我,只想往前走。”
沈云川死死咬着牙关,腮帮肌肉紧绷,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上位者的骄傲让他无法当众下跪,可心口传来的剧痛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万劫不复。
下午四点,联展圆满收官。
谢枕鸢和陆景深坐在展馆顶楼的露天咖啡厅。
深秋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冷。
陆景深替她续了一杯热红茶,突然开口:
“鸢鸢,其实那天向你告白,有句话我没说全。”
谢枕鸢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陆景深转了转手中的咖啡杯,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四年前我从国外回来,团队技术被剽窃,研究所差点破产,连我家里人都劝我放弃行医和科研。”
“那是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眼高手低的失败者。”
“只有你,带着一纸采购合同找上门,坚持按市场最高价预付原料款。”
陆景深抬眸,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满是赤诚:
“你当年对我说,手艺人和科研人都要有骨气,不能向砸盘子的人低头。”
“那笔钱不仅救了我的团队,更保住了我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
谢枕鸢怔住了。
这些记忆早就在古代七年的折磨中被磨得模糊不清。
她甚至快忘了自己曾经是那样明媚自信的女孩。
“所以,鸢鸢,我对你的感情从来不是可怜,更不是施舍。”
陆景深握紧双手,眼神真挚得让人心颤: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照亮过我的那束光。”
“哪怕你现在一身伤痕,我也只想陪着你,把你遗失的自信一点点找回来。”
暖风拂过发梢。
谢枕鸢看着眼前这个从不逼迫、永远懂她克制与自尊的男人。
心底积压了整整七年的坚冰,彻底消融。
她给得起爱,也配得到爱。
沉默良久,谢枕鸢伸手覆在陆景深微凉的手背上,唇角扬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景深,我的伤可能需要很久才能痊愈。”
陆景深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如果你不介意慢慢等……”
谢枕鸢眼尾泛着微红,眼底却亮若繁星:
“那我们,就以恋人的身份,试着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