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已经来临,天空狂风大作,暴雨来临。
辰时的最后一丝雾霭被风卷走时,青石板上的五滩灰黑色液体突然同时蒸发,化作五道细烟钻进布庄门缝。
几乎是同一刻,天边响起闷雷,乌云像被人用墨汁泼过,转眼就压到河面上空,空气里的血腥味突然变浓,混着水腥气往人肺里钻。
不一会儿的功夫,下起大暴雨。
“巳时到了。”张北岛说道,攥紧噬魂剑,剑身上的暗红丝线突然亮起,像在呼应天空的暗沉。
他低头看了眼水面,原本平静的河面不知何时起了细碎的波纹,波纹里浮着的红线正在慢慢下沉,沉到水底的部分,隐约牵着些灰黑色的影子,正顺着水流往船底漂。
魏晓东的镇煞锤突然发出“嗡”的震颤,锤头映出的影子边缘多了圈水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水下有东西在拽影子!”他刚喊出声。
河面突然“哗啦”一声翻涌,浪头溅到船板上,水珠落地时竟化作细小的手,往他脚踝抓来。
那些手的指甲缝里嵌着河泥,与他母亲空碗里的黑渍完全相同。
冯伟明胸口的青铜纹突然发烫,痂皮裂开道缝,渗出的血珠滴在船板上,瞬间被木板吸收,木板下传来“咯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
他俯身掀开木板一角,只见船底的缝隙里卡着些灰白的碎骨,碎骨上的青铜纹印记还带着湿意,显然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是上几代祭品的骨头!”冯伟明猛地合上木板,掌心的红光穿透木板,底下传来凄厉的尖叫,像无数人被按在水里呛咳。
赵九奺的红绳结突然缠上船舷,绳结上的绒毛全部湿透,滴下的水珠里浮着细小的鳞片。
不是鱼的鳞片,是人的指甲盖内侧的半月痕,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某种软体动物的卵。
“水里的东西在爬船!”她说着,拽着红绳结往回拉。
绳结突然绷紧,仿佛钓到了重物,水下传来“咕嘟”的冒泡声,红绳结浸在水里的部分,正慢慢被染成墨绿色,像被水草缠住。
王玉川的指甲缝里,凝固的黑色纸浆突然变软,渗出的黑水在船板上画出条蜿蜒的线,线的末端指向船尾。
蓑衣老头的脚下,正有圈水迹在慢慢扩大,水迹里浮着的纸人碎片,与黑窟窿里的灰黑色纸人一模一样。
“老头不对劲!”王玉川刚要提醒,就见水面突然竖起道河水,形成了一道水墙。
水墙里浮着上百张扭曲的脸,每张脸的眼眶里都插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钻进水底,拽得水墙不停晃动。
“是水鬼!”
话音未落,十道厉鬼的身影突然从乌云里钻出来,悬在船的正上方。
冯父的手已经不是人的形状,而是化作五根青黑色的藤蔓,藤蔓上的尖刺闪着寒光,刺尖滴落的不是血,是带着腥气的河水;
冯母的脖颈彻底断裂,脑袋悬在胸前,竹篮里的红布荷包已经涨成血红色,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湿漉漉的头发,每根头发的末端都拴着个迷你纸人。
魏晓东母亲的空碗突然倒扣在船板上,碗底渗出的黑渍在船板上漫延,漫过之处,船板竟开始腐烂,露出底下的木筋,木筋里缠着的。
是魏晓东之前脱落的智齿,牙齿上的红绳正往水里延伸,与水鬼眼眶里的红线接在一起。
“它们在连红线!”魏晓东说道。
挥锤砸向空碗,锤头落下的瞬间,碗里突然喷出股黑水,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手背被溅到的地方,竟浮现出与水鬼同款的眼眶红痕。
赵奶奶的绣花针已经变成铁青色,针尾的红绳在暴雨里疯长,缠上了空中的水墙,水墙里的水鬼们突然同时睁眼,眼睛里的红光与针尾的红绳相互呼应。
红绳上瞬间结出无数个小水洼,每个水洼里都映出赵九奺的脸,只是那些脸的嘴角都淌着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它们想把我拖进水里绣祭祀符!”赵九奺说道 红绳结突然缠上自己的手腕,绳结的光芒与水洼里的红光相撞。
迸出的火星落在红绳上,烧出细小的黑洞,黑洞里传来“安安”的尖笑声,像是躲在里面看热闹。
张北岛的父母举着的铜镜,镜面已经蒙上水汽,水汽里浮出的画面不再是祭品,而是无数双手从水里伸出,正往船上爬,每只手的手腕上都有青黑印记,与张北岛掌心的印记分毫不差。
“这些水鬼也是祭品!”张北岛挥剑砍向铜镜,剑气劈散了水汽。
却在半空被道突然落下的闪电劈中,剑光与电光相撞,映出父母的脸——他们的脸正在融化,皮肤剥落处露出的不是血肉,是层透明的水膜,水膜里浮着的,是张北岛小时候掉在井里的银锁。
暴雨越下越急,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好几次都差点翻覆。
冯伟明死死抓住船舷,却在低头的瞬间看见船底的倒影——水里的他正咧着嘴笑,嘴角咧到耳根,胸口的青铜纹变成了深黑色,像被水泡透的纸。
“别信水里的影子!”冯伟明猛地闭上眼,说着。
掌心的红光穿透船底,水里传来“滋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熟了。
就在这时,船头的蓑衣老头突然有了动作。
他的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往后转,身体依旧背对着五人,脖颈处的皮肤像被水泡涨的纸。
层层叠叠地堆着,露出里面的颈椎,颈椎上缠着的红线,正往船板里钻。
当他的脸彻底转向后方时,五人同时倒吸口凉气。
老头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跳动的红光,红光里混着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小水珠滴落,滴在船板上,竟发出“哒”的声响,像是石子落地。
而他的嘴角,正咧着与水鬼和厉鬼如出一辙的诡异微笑。
微笑的弧度里,嵌着片细小的鱼鳞,鱼鳞上的反光,映出的不是天空的乌云,而是祭坛石碑上的字:
“二日水,影归河,三日祭,血满船”。
船身突然猛地往下沉,船尾已经浸进水里,水鬼们的手抓住了船尾的木棱,正用力往水里拽。
张北岛的噬魂剑在暴雨里亮起红光,他看着蓑衣老头那双冒血的红眼睛,突然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是人,也是一个鬼,是恶鬼。
厉鬼和恶鬼不同之处,就是,厉鬼是含冤横死,怨气极重,专为复仇。
而恶鬼是泛称,一切作恶之鬼,成因多样。
从他们上船开始,这老头就在等巳时的暴雨,等水里的红线连起来,等十道厉鬼和水鬼们合力,把他们拖进水里,变成新的水鬼祭品。
“砍断船底的红线!”张北岛的喊声被暴雨吞没。
却在同时,冯伟明的青铜纹、魏晓东的镇煞锤、赵九奺的红绳结、王玉川的龟甲碎片突然同时亮起,四道光芒在船中央交汇。
形成个红光结界,结界落下的瞬间,船底传来无数声惨叫,像是有无数根红线被同时烧断。
但蓑衣老头的头还在转,转得越来越快,脖颈处的红线已经全部钻进船板,船身摇晃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水下的翻涌越来越激烈,隐约能看见个巨大的黑影在水里游动,黑影掠过船底时,船板竟被划出五道深痕,痕里渗出的,是与冯伟明青铜纹同款的红光。
巳时的暴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