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暴雨在南溪村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霍执川没有走。
他就守在我的老屋门外,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泥地里,车窗紧闭。
范韶仪在第一天晚上就受不了山里的潮湿和蚊虫,哭着叫了救援车,自己灰溜溜地回了京市。
临走前,她在村口被几个村民堵着,按原价赔了五千块钱的菜苗钱,走得极其狼狈。
而霍执川,像是要赎罪一样,在雨停后的第一天,脱掉了西装,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家借来的粗布汗衫,走进了泥泞的梯田里。
他弯着腰,笨拙地拔着地里的杂草。
那些长满锯齿的杂草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淋漓,掌心磨出了一个接一个的血泡,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村民们从田边路过,指指点点,像在看一个笑话。
“哟,这不是那个千亿身家的大老板吗?怎么跑来咱们泥坑里找罪受了?”
“平时山珍海味吃腻了,跑来装什么痴情种,人家清猗理他吗?”
霍执川听在耳朵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巴砸进土里。
中午,我提着一桶配置好的无害驱虫草药水下田。
路过他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
“清猗,你看,我把你昨天说的那垄地都除完草了,一根杂草都没留。”
他伸出布满血口子的手,掌心全是泥巴。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垄地,语气平淡。
“霍先生,你把刚发芽的富硒黑花生苗,当成杂草全拔了。”
霍执川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那是野草......”
“对,你不知道。”
我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就像你不知道我喜欢吃软米饭,不知道我花粉过敏,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身上那股呛人的雪茄味和香水味。”
“霍执川,你从来不了解泥土,你也从来不了解我。”
霍执川颓然跪倒在泥地里,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可以学......清猗,我可以从头学,你教教我好不好?求求你......”
曾经在京市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霍氏太子爷,此刻跪在黏腻肮脏的烂泥里,卑微得像个乞丐。
“晚了。”
我摇了摇头。
“农时不等人,误了春耕,这一整年就绝产了。人也一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这时,霍执川的特助开着一辆商务车急匆匆地赶到了田埂边,连滚带爬地跑下来。
“霍总!出大事了!您快看手机!”
特助满头大汗地递上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铺天盖地的财经热搜。
范韶仪回京后,因怀恨在心,私自将霍氏集团的核心商业机密泄露给了竞争对手,导致霍氏股价连续三天跌停,市值蒸发了整整三百亿。
霍氏董事会已经联合发起紧急弹劾案,如果霍执川今晚十二点前不能赶回京市签字启动危机公关,他将被彻底踢出董事局。
特助扑通一声跪在田埂上。
“霍总!老爷子被气得进了重症监护室,董事会乱成了一锅粥,范家也反咬一口说您商业欺诈,您再不回去,霍家就全完了啊!”
霍执川看着平板上的混乱局面,手掌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血肉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
“清猗,如果我失去一切,如果我不再是霍氏总裁,如果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你愿意要我吗?”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扭曲的自私,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霍执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当初愿意跟你走,不是因为你是霍氏总裁;我今天不要你,更不是因为你有没有钱。”
“你穷困潦倒也好,富可敌国也罢,跟我陆清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连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事业都能当做赌气的筹码,像你这样自私透顶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霍执川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他瘫坐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喃喃自语: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特助死死拉着他的胳膊,声泪俱下。
“霍总!车已经备好了,直升机在县城等着,算我求您了,走吧!”
暴雨初晴,山风吹过,卷起一阵清新的草木香。
霍执川在特助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田埂。
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沾满了污泥,皮鞋早已不知去向,脚踝上全是草叶划出的血痕。
走到车门前,他最后一次回过头,看向站在田野深处的我。
我戴着草帽,正弯下腰,细心地将一株被误拔的花生苗重新栽进湿润的泥土里。
阳光洒在我的背影上,泛着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霍执川终于明白。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金丝雀。
她是扎根在万亩沃土里的苍翠劲草,只要有一滴雨、一缕光,就能傲然盛放。
是他亲手打碎了自己的金笼子,而她,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天地。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黑色的车队绝尘而去,彻底消失在蜿蜒的盘山公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