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行军,地貌渐变。
平原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草木稀疏,裸露的黄土在秋风中扬起细尘。空气里的水分越来越少,呼吸时鼻腔有轻微的刺痛感。韦诗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远处山脉的轮廓在灰白的天际线上绵延起伏,像一道巨大的屏障。那些山是青灰色的,山顶隐约可见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就是北疆的界山。”陈大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指着远处,“过了山,就是镇北侯的防区。”
韦诗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记得父亲的话——萧绝对女子在军营尤为反感。这一路上,她反复思考该如何应对。太过顺从会失去立足空间,太过强硬则可能直接触怒这位未来的关键人物。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遵守规矩,又能逐步展现价值的切入点。
马车颠簸着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韦诗放下车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关于萧绝的零星记忆——那些都是从父亲口中听来的片段。冷面战神,治军如铁,战功赫赫,最终战死在一场被出卖的战役里。她从未见过他,只知道他死时年仅三十二岁。
“到了。”车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韦诗睁开眼,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两侧山势陡峭,形成天然的隘口。谷地中央,一座巨大的军营依山而建,木栅围墙高达两丈,墙头插满黑色旌旗。那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狰狞的狼头图案——那是镇北侯的军旗。
军营辕门外,已经列队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一排将领,大约二十余人,全部身着黑色铁甲,腰佩长刀。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钉子钉在地上,纹丝不动。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混合着皮革、铁锈和马粪的味道。
韦诗的目光落在最中间那人身上。
即使隔着数十步距离,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萧绝。
他比周围将领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甲片打磨得极为精细,每一片都贴合身体曲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盔抱在左臂,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扫视着靖王带来的队伍。
韦诗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但足够清晰。
萧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那表情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韦诗捕捉到了——那是毫不掩饰的反感。
马车停下。
靖王翻身下马,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走到队伍前方,萧绝也同时迈步上前。两人的距离在十步处停住,这是军中将领会面的标准礼仪距离。
“靖王殿下。”萧绝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像金属摩擦,“末将萧绝,奉旨在此迎候。”
“镇北侯。”靖王回礼,语气平和,“有劳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韦诗站在马车旁,静静观察。她注意到萧绝行礼时动作标准但略显僵硬,那不是生疏,而是某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靖王的回应则更加圆融,带着久经官场的从容。
“王爷远道而来,辛苦了。”萧绝侧身让开道路,“营中已备好热水饭食,请。”
“不急。”靖王摆摆手,目光扫过萧绝身后的将领,“先办正事。粮草辎重需交接,伤员需安置,军务繁杂,不必拘泥虚礼。”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难以捕捉。
“王爷体恤。”他微微颔首,转身对身后一名副将道,“赵副将,带人去清点粮草,按册核对,不得有误。”
“遵命!”
一名中年将领出列,带着一队士兵朝车队后方走去。韦诗的目光跟随他们移动,注意到那赵副将走路时右腿微跛,但步伐稳健,显然是旧伤未愈仍坚持在岗。这是个细节,但能看出北疆军的作风。
交接仪式开始了。
两队士兵在辕门外列队,靖王带来的粮草车一辆辆驶入军营。每辆车经过时,都有北疆军的书记官上前核对数目,在册子上勾画。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只有车轮滚动声、马蹄声和偶尔的报数声。
韦诗站在马车旁,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她与其他两位医女穿着素青色的医女装束,头发简单挽起,脸上都蒙着面纱——这是陈大夫的建议,既能遮掩容貌减少注意,也符合医者常戴面纱防病的习惯。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来自北疆的将领和士兵。
好奇的,审视的,疑惑的,还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女子出现在军营辕门外,本就是稀罕事。更何况是在镇北侯的防区,这个以军纪严明著称的地方。韦诗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声,像蚊蝇般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怎么有几个女人……”
“医女吧,你看她们那打扮。”
“侯爷最烦这个……”
“嘘,小声点。”
韦诗垂下眼帘,盯着地面。黄土被踩得坚实,上面有深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还有一些干涸的暗红色痕迹——那是血。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裙摆,手指轻轻抹过那些痕迹。血迹已经渗入泥土,与黄土混为一体,但颜色和质地还是能分辨出来。这是旧血,至少是半个月前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时,交接进行到了关键环节。
“王爷,”萧绝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兵部文书上写明,此次拨付粮草应为三万石,但实际运抵缺额五百石,作何解释?”
空气骤然紧绷。
靖王沉默片刻,缓缓道:“途中遇流匪袭击,损失一些粮草。此事本已上奏兵部,侯爷未收到文书?”
“收到了。”萧绝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不过文书只说‘途中损耗’,未言明数额。”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信这只是简单的“损耗”。
韦诗的心沉了沉。她想起父亲之前的话,朝廷对北疆的粮草供应一直有问题,克扣、拖延、以次充好都是常事。萧绝的不满,恐怕已经积压很久了。
“侯爷若不信,可查验沿途记录。”靖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韦诗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每一处驿站都有交接文书,每一批粮草都有押运官签字画押。流匪袭击之事,随行将士皆可作证。”
萧绝盯着靖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良久,他移开目光。
“既如此,末将自会派人核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王爷应当明白,北疆将士在前线流血拼命,若连饭都吃不饱,这仗……没法打。”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靖王深吸一口气:“本帅明白。此事回京后,本帅自会向陛下陈情。”
“但愿有用。”萧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很淡,但足够清晰。
交接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更加凝重。韦诗看着那些粮车一辆辆驶入军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她只知道父亲战死沙场,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些——粮草被克扣,军需被拖延,将士们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王爷,”萧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位是?”
韦诗抬起头,发现萧绝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而冰冷,从头到脚将她扫视一遍。她感觉到面纱下的皮肤微微发紧。
靖王转过身,看了韦诗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是……”他顿了顿,斟酌用词,“本帅一位同族的女儿,略通医术,此次随行照料伤员。军中唤她十三即可。”
“十三姑娘。”萧绝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朝韦诗走了两步。
铁靴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韦诗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铁锈、皮革、汗水和一种淡淡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