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站在伤兵营的帐帘前,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几十张简陋的木板床挤在一起,每张床上都躺着人。呻吟声此起彼伏,像钝刀在磨石上拖拽。空气里弥漫着药草苦味、脓血腥臭、还有病人身上散发的腐败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苍蝇在低空嗡嗡飞舞,翅膀扇动的声音细碎而密集。
一个年轻士兵侧躺在床边呕吐,吐出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他的左腿裹着脏污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发黑发硬。旁边床位上,一个老兵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帐篷顶部的破洞,瞳孔里没有焦点。
陈大夫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每天都有三五个撑不过去。”
韦诗迈步走进帐篷。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已经被血污、药渍和各种液体浸染得颜色斑驳。她走到那个呕吐的年轻士兵床边,蹲下身。士兵大约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因为痛苦而扭曲。他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
“什么时候伤的?”韦诗问。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兵回答:“三天前,北狄骑兵偷袭哨卡,他被马刀砍中了腿。”
韦诗轻轻掀开绷带一角。
伤口已经化脓,边缘红肿发亮,中央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黄白色的腐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带着甜腻的腐败气味。她看到伤口深处有黑色的坏死组织,那是坏疽的征兆。
“军医怎么说?”
“说……说可能要截肢。”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变成瘸子,我还要回家种地……”
韦诗沉默片刻,重新包扎好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士兵还是疼得浑身发抖。
“先给他喝些温水。”她对陈大夫说,“我去看看其他人。”
她在伤兵营里走了一圈。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帐篷里没有通风,空气污浊得让人头晕。床铺之间距离太近,一个病人咳嗽,唾沫星子能溅到隔壁床上。绷带和纱布明显不够用,有些士兵的伤口只用破布条裹着,布条已经发黑发硬,和血肉粘在一起。角落里堆着换下来的脏绷带,上面爬满了苍蝇。
最里面的几张床上,躺着几个重伤员。其中一个腹部中箭,箭矢虽然拔出来了,但伤口感染,腹部肿胀得像鼓。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另一个士兵的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用烧红的烙铁烫过止血,但烫伤处又感染了,整条残臂红肿发亮。
韦诗走出帐篷时,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陈大夫跟在她身后,脸色沉重。
“药材不够,人手也不够。”他说,“整个北疆大营只有十五个军医,要照顾三千多士兵。轻伤的自己处理,重伤的……听天由命。”
韦诗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充满力量。而这里,伤兵营,却是另一番景象——痛苦,绝望,死亡。
韦诗一脸愁容离开伤兵营。
回到住所,帐帘掀开,里面站着两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粗糙,一身劲装,腰佩短刀。她们站得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见到韦诗,两人同时抱拳行礼。
“属下春兰。”
“属下秋菊。”
“奉王爷之命,护卫姑娘安全。”
两人身形高挑,眉宇间带着英气;两人的手掌都有厚茧,虎口处尤其明显——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
韦诗一愣:“你们怎么跟着来了?”
“不过,有你们在也好。”韦诗想了想又说。
韦诗坐在床边。木板很硬,但她并不在意。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她睡过更糟糕的地方——泥地、山洞、甚至树上。
“姑娘可要歇息?”春兰问。
“不用。”韦诗站起身,“我想熟悉一下环境。”
她走出营帐,春兰和秋菊立刻跟上,一左一右,保持着七八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随时保护,又不会显得太过贴身。
韦诗沿着营帐间的通道慢慢走。
北疆大营的布局很规整。中央是主帅大帐,周围是各级将领的营帐,呈放射状分布。东侧是士兵营区,西侧是马厩和草料场,南侧是训练场,北侧就是伤兵营和粮草仓库。
她先朝粮草仓库走去。
仓库位于大营西北角,是一排用原木搭建的仓房,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仓房周围有士兵把守,大约二十人,分两班轮值。他们手持长矛,站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韦诗在距离仓库三十步的地方停下。
她假装欣赏远处的山景,目光却落在仓库门口。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正在和守卫说话。那人身材微胖,脸圆圆的,留着两撇小胡子。他手里拿着一本账簿,一边翻看一边说着什么。守卫点头哈腰,态度恭敬。
但韦诗注意到,那官员说话时,眼神有些闪烁。
他的目光不时瞟向仓库深处,又迅速移开。翻动账簿的手指有些发抖,虽然幅度很小,但韦诗看得很清楚。而且,他的官服虽然整洁,但袖口处有一小片油渍,颜色很深,像是陈年污渍。
“那是管粮草的刘主事。”春兰低声说,“听说人很圆滑,和各方关系都不错。”
韦诗点点头,没有接话。
她转身离开,朝主帐区方向走去。
主帐区戒备森严。萧绝的大帐外,站着八名亲卫,全部身着黑色铁甲,腰佩长刀。他们像雕塑一样立在那里,连呼吸的节奏都几乎一致。大帐周围五十步内,不允许任何人无故靠近。
韦诗在警戒线外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大帐帘子掀开,几个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萧绝。
他已经卸下头盔,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玄色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北疆的寒冰。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将领。
韦诗的目光迅速扫过。
最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国字脸,浓眉,下巴留着短须。他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应该是步兵统领。
中间那个年轻些,大约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眼神锐利。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这是个用刀的好手。
右边那个……
韦诗的心跳漏了一拍。
正是今天在辕门外,用那种审视目光看她的副将。
此刻他走在萧绝右侧稍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萧绝吩咐什么。但韦诗注意到,他的眼角余光正扫向自己这边。那目光很短暂,一触即收,但其中的探究像针一样刺人。
那位副将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萧绝似乎说了句什么,几名将领同时抱拳行礼,然后各自散去。
副将朝韦诗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副将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他转身离开。但他的右手,在转身的瞬间,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后侧。
韦诗的心沉了下去。
左耳后。
三颗黑痣。
她看得清清楚楚。
副将走远了,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韦诗站在原地,面纱下的脸色凝重。春兰和秋菊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军营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中跳动。炊烟从各个营区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味道——主要是粗粮和野菜的混合气味,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韦诗回到自己的营帐。
春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狭小的空间。秋菊检查了帐内的各个角落,确认安全后,才退到门口值守。
“姑娘要用饭吗?”春兰问,“属下去取。”
“不急。”韦诗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换身衣服。”
春兰和秋菊退出营帐,守在门外。
韦诗从木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素青衣裙,慢慢换上。换衣服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