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天已大亮。春兰端来热水让她洗漱,秋菊则警惕地守在帐外。韦诗洗净手上的血污,看着铜盆里淡红色的水渐渐澄清。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她不能休息。阿牛还需要观察,伤兵营里还有几十个伤员等着救治。她换下沾血的外衣,从药箱里取出纸和炭笔,开始记录手术过程和术后护理要点。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像这个军营的心跳。而在这心跳之下,那些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
她只睡了两个时辰。
午时刚过,韦诗便提着药箱再次来到阿牛所在的隔离帐篷。帐篷设在营地西北角,远离主帐和伤兵营,周围用石灰撒了白线,两个年轻士兵守在门口——是萧绝亲卫营的人,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十三姑娘。”两人抱拳行礼,语气恭敬。
韦诗点头,掀开帐帘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阿牛躺在木板床上,盖着干净的薄被。他的同乡——那个叫小虎的年轻士兵——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半碗水,小心翼翼地用布巾蘸湿阿牛的嘴唇。
“姑娘!”小虎看见韦诗,立刻站起来,眼睛亮起来,“阿牛刚才醒了!虽然只睁了一下眼,但他真的醒了!”
韦诗快步走到床边。
她先伸手探阿牛的额头。温度比昨夜低了许多,虽然还有些烫,但不再是那种灼人的高热。她掀开被子检查伤口——纱布是干净的,没有渗血,也没有脓液浸透的痕迹。她小心地解开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
小虎屏住呼吸。
伤口周围的肿胀明显消退了一些,青紫色的范围没有扩大。清创后的创面暴露在空气中,边缘的皮肉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虽然看着狰狞,但没有腐烂的迹象。最让韦诗欣慰的是,伤口深处没有那种腐败气味,只有淡淡的药草清香和她特制消毒药水的味道。
“烧退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伤口没有继续感染。”
小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扑通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起来。”韦诗扶他,“现在说谢还早。接下来两天是关键,如果伤口能保持这样,才算真正过了鬼门关。”
她从药箱里取出新的纱布和药膏。药膏是她用三七、白及、冰片等药材研磨调配的改良金疮药,能促进伤口愈合。她动作轻柔地清洗伤口边缘,涂上药膏,再用煮沸晾干的干净纱布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阿牛只是皱了皱眉,没有醒来。
“一个时辰后喂他喝这个。”韦诗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熬好的消炎草药汤,“每次半碗,温着喝。如果夜里又发烧,立刻来找我。”
小虎双手接过陶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韦诗走出帐篷时,阳光正好。她眯了眯眼,看见远处伤兵营门口,几个士兵正朝这边张望。见她出来,他们立刻低下头,假装在忙别的事,但眼神里的好奇和敬畏藏不住。
消息传得比她想象中快。
***
第二天清晨,韦诗再去时,发现帐篷外多了几个人。
除了守门的两个亲卫,还有三个穿着军医学徒衣服的年轻人,正踮着脚朝帐篷里看。看见韦诗,他们慌忙站直,脸上露出尴尬又渴望的表情。
“十三姑娘……”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徒鼓起勇气开口,“我们……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就看看,不打扰您。”
韦诗看了他们一眼。
这些学徒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是军医营里认真学艺的好苗子。
“可以。”她说,“但进去前要用这个洗手。”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液体——是她用烧酒和几种药材蒸馏提取的简易消毒液。几个学徒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液体沾在手上凉飕飕的,有股刺鼻的气味。
帐篷里,小虎正在给阿牛喂药。
阿牛已经能半坐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睛睁开了,看见韦诗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话。”韦诗按住他,“好好养着。”
她检查伤口。肿胀又消退了一些,创面边缘开始有细微的肉芽组织生长,这是愈合的迹象。最让她欣慰的是,阿牛的体温已经完全正常,脉搏也平稳有力。
“姑娘……”阿牛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的腿……保住了吗?”
“保住了。”韦诗说,“但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跛,伤口太深,伤到了筋。”
阿牛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抓住韦诗的手腕,抓得很紧:“能活着……能活着就行……谢谢姑娘……谢谢……”
三个学徒站在床边,眼睛瞪得老大。
他们见过太多伤兵。刀伤、箭伤、摔伤、冻伤……大多数人的结局都是截肢,或者感染高烧而死。像阿牛这样深的伤口,按照军医营的惯例,早就该锯腿了。可现在,这个人还活着,腿还在,伤口甚至在愈合。
“姑娘,”那个年长的学徒声音发颤,“您用的……是什么法子?”
韦诗转身,看着他们。
“清创术。”她说,“把腐烂坏死的组织彻底清除,让伤口从干净的地方开始愈合。关键不是药有多灵,是伤口要干净。”
“可是……可是师父说,伤口见风会进邪气……”
“邪气?”韦诗摇头,“伤口腐烂是因为有看不见的脏东西进去了。保持干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她走到帐篷角落的水盆边,盆里是她让小虎准备的石灰水。
“看见这个了吗?”她指着水盆,“石灰能杀灭脏东西。伤兵营里所有绷带、布巾,用之前都要用沸水煮过,晾干。伤员要分区安置,重伤的、轻伤的、发烧的分开,避免交叉感染。地面每天撒石灰,帐篷要通风——”
她停住了。
因为帐篷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老军医。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站在那里,脸色复杂。几个学徒吓得后退一步,低下头不敢说话。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阿牛粗重的呼吸声。
老军医用放在门口的消毒水冲了冲手然后大步走进来,他没有看韦诗,径直走到床边。他掀开被子,仔细检查阿牛的伤口,手指在纱布边缘轻轻按压,又凑近闻了闻气味。整个过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直起身。
“伤口干净。”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干涩,“没有化脓。”
然后他转身,看向韦诗。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震惊,有不甘,有困惑,最后都化成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敬意。
“姑娘说的分区管理,”他缓缓开口,“具体该如何做?”
***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整个北疆大营。
“听说了吗?伤兵营那个快死的阿牛,腿保住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要锯腿吗?”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十三姑娘用刀刮掉烂肉,把骨头都刮干净了,现在阿牛能坐起来喝粥了!”
“刮骨疗伤……这得是多大的本事……”
“难怪靖王爷把几个女人带来军营,原来是个神医……”
议论声在营地的每个角落响起。伙夫营的炊烟里,马厩的草料堆旁,校场的兵器架边,士兵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隐隐的崇拜。
第三天,韦诗再去伤兵营时,发现情况变了。
原本挤满伤员的帐篷被重新布置过。重伤员被集中在最里面的三个帐篷,轻伤员在外围,发烧的单独隔开。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撒了石灰,白花花的一片。几个学徒正架起大锅烧水,锅里煮着绷带和布巾,蒸汽腾腾升起,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老军医站在大锅边,亲自监督。
看见韦诗,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