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站起身,对春兰秋菊说:“更衣,我要去见父亲。”夜色已深,营地里的灯火稀疏了许多,只有巡夜士兵的火把在远处移动,像漂浮的鬼火。她换上一件深色披风,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走出帐篷时,北风呼啸着卷过,吹得披风猎猎作响。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在群山间回荡。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然后迈步,朝着靖王营帐的方向走去。
靖王的营帐在营地中央偏东的位置,比其他将领的帐篷大一圈,门口站着两名亲兵。见到韦诗,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个时辰,郡主怎么会来?
“我要见父亲。”韦诗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平静而清晰。
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掀开帐帘进去通报。片刻后,他出来侧身让开:“郡主请。”
帐内,靖王正坐在灯下看一份军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鬓角已有白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女儿一身深色装束,眉头微皱:“诗儿,这么晚了——”
“父亲,有要紧事。”韦诗摘下兜帽,帐内暖意扑面而来,带着炭火和墨汁混合的气味。她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北狄各部的位置。
靖王放下军报,示意亲兵退到帐外守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什么事这么急?”
韦诗没有坐,而是将今日赵广试探、秋菊跟踪所见,以及春兰秋菊查到的赵广倒卖军械的线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说到仓库里那个站姿笔直、不像士兵的神秘人时,她特别加重了语气。
靖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韦诗说完,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遥远而模糊。
“你确定秋菊没被察觉?”靖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确定。”韦诗说,“她是你安排的人,你应该知道她的能力,她跟踪时保持了距离,绕路从仓库后面观察。而且赵广出来时神色如常,并未发现异常。”
靖王站起身,在帐内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帐布上晃动。“京城……信……月底……”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
韦诗看着他。父亲今年四十八岁,征战半生,身上有七处箭伤、三道刀疤。他是天启国唯一的异姓王,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前世,他就是被“私通外敌”的罪名害死的。
“父亲,”韦诗轻声说,“赵广背后的人,可能是京城来的。皇后,李甫,或者……皇帝?”
靖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诗儿长大了。”他走到案前,拿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韦诗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她坐下,看着父亲。
“你分析得对。”靖王也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案上,“赵广一个副将,敢这么明目张胆试探你,要么是蠢,要么是有倚仗。现在看来,是后者。他在军中十年,能爬到副将的位置,绝不是蠢人。”
“那他为什么这么急?”韦诗问,“如果背后有京城势力支持,他大可以慢慢布局,何必一来就正面试探?”
靖王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月底。”
韦诗心头一跳。
“月底是军饷发放的日子。”靖王说,“也是军械清点、粮草补充的日子。如果赵广真的在倒卖军械,这个月他需要把账做平。你突然出现在伤兵营,推行新规,整顿秩序——这会让很多原本浑水摸鱼的人不安。他怕你查下去,查到军械库。”
“所以他急着把我赶走。”韦诗明白了,“只要我离开伤兵营,甚至离开北疆,他就能继续他的勾当。”
“不止如此。”靖王摇头,“如果背后真是京城某位大人物,那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军械走私。诗儿,你想想,北疆大营是什么地方?”
韦诗脑海中闪过地图——北疆大营,天启国北境最重要的军事要塞,驻军五万,扼守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这里若有异动,整个北境防线都会崩溃。
“他们要的不是钱,”她声音发冷,“是兵权。”
靖王点头:“或者,是让北疆大营乱起来。一旦军中生乱,北狄就有机可乘。到时候,战事失利,总要有人担责——我是靖王,萧绝是镇北侯,我们首当其冲。”
韦诗握紧了茶杯。茶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前世,父亲就是被诬陷“通敌卖国”,导致北疆战事失利。原来这一切的种子,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埋下。
“父亲,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靖王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决断。“诗儿,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韦诗放下茶杯,站起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前世那个代号“夜凰”的女特种兵的影子。“我要去仓库看看。”
“现在?”
“现在。”韦诗说,“秋菊说仓库只有一个老卒守着,最爱打瞌睡。赵广刚去过,短时间内不会再去第二次。这是最好的时机。”
靖王沉默地看着她。帐外风声呼啸,帐内烛火摇曳。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带春兰秋菊去。”
“不。”韦诗摇头,“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父亲放心,我有分寸。”
她走到帐边,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更厚的深色披风,又拿起一条黑色布巾。“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父亲再派人去找。”
靖王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诗儿,”他声音很低,“小心。”
两个字,重如千钧。
韦诗点头,用布巾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掀开帐帘,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
北疆的夜,冷得刺骨。
韦诗贴着帐篷的阴影移动,脚步轻得像猫。她避开主路,专走帐篷之间的缝隙,时而蹲下,时而匍匐,特种兵的潜行技巧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巡夜士兵的火把在远处移动,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韦诗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在两次巡逻的间隙快速穿过开阔地带。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十步外的石头轮廓;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远处马厩里马的响鼻,哨塔上士兵的哈欠,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
大营西侧,后勤区域。
这里的帐篷稀疏了许多,大多是仓库和工棚。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韦诗蹲在一堆木箱后面,观察着前方五十步外的那座仓库。
仓库不大,土木结构,屋顶铺着茅草,在风中簌簌抖动。门口果然只有一个老卒守着,裹着破旧的棉袄,靠坐在门框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他脚边放着一个酒葫芦,酒气随风飘来,酸涩呛人。
韦诗等了片刻。
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仓库前的空地。老卒被惊醒,慌忙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巡逻队经过时,队长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等巡逻队走远,老卒又瘫坐回去,很快又打起瞌睡。
韦诗动了。
她从木箱后绕出,贴着仓库的侧墙移动。墙是夯土砌的,表面粗糙,有不少裂缝。她找到一处破损的窗洞——就是秋菊说的那个——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陈腐的灰尘味飘出来。
她绕到仓库后面。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和破麻袋,杂草丛生。后墙根处,有一个半人高的破洞,用几块木板胡乱钉着,但已经松动。韦诗轻轻撬开一块木板,侧身钻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
月光从破窗和屋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韦诗蹲在阴影里,让眼睛适应黑暗。几息之后,她看清了仓库的布局——
正中央堆着一些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