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回到自己帐篷时,天已蒙蒙亮。春兰秋菊守在帐内,见她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韦诗简单说了句“父亲知道了,自有安排”,便让她们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画了起来——仓库的布局、密道入口的位置、周围的地形。画完,她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她眼中,冷静而深邃。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月底之前,必须准备好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韦诗照常在伤兵营忙碌。
她教军医们如何用煮沸的盐水清洗伤口,如何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如何识别伤口感染的迹象。她改良了夹板的固定方式,用柔韧的柳条代替笨重的木板,减轻伤兵的痛苦。她甚至用有限的药材调配出一种简单的止血粉——三七、白及、地榆磨成细末,装在小布袋里,每个士兵随身携带一包。
伤兵们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起初是好奇,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感激。这个应该在家中承欢膝下的姑娘,如今蹲在泥地上,亲手为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换药,动作轻柔,眼神专注。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滴在尘土里,她浑然不觉。
“十三姑娘……”老兵声音哽咽,“多谢您……”
“别动。”韦诗按住他的腿,用麻布仔细缠好,“伤口在愈合,再躺三天就能下地了。”
她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帐外阳光刺眼,空气里飘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
韦诗抬起头。
一队骑兵从营地大门疾驰而入,马背上的人满身尘土,甲胄上沾着暗红的血迹。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脸色铁青,嘴唇干裂。他勒住马,翻身跳下,朝着帅帐的方向狂奔。
“报——北狄骑兵袭扰河西村,烧毁房屋十七间,掳走村民三十余人,抢走牛羊百余头!”
声音嘶哑,带着愤怒和疲惫。
整个营地瞬间骚动起来。
韦诗站在原地,看着那校尉冲进帅帐。她握紧了手中的药杵,木质的触感粗糙而坚硬。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北狄骑兵,烧杀抢掠,边境村落化为焦土。父亲一次次率军出击,一次次击退敌人,却一次次被皇帝斥责“擅启边衅”。
这一次,历史会重演吗?
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萧绝站在沙盘前,手指按在河西村的位置。那是一个位于北疆边境的小村落,背靠山岭,前临河谷,地势险要,却也易攻难守。沙盘上用红色小旗标注着北狄骑兵最近的活动轨迹——像一条毒蛇,在边境线上蜿蜒游走,时不时露出獠牙。
“这是本月第三次了。”萧绝的声音冰冷,“第一次是李家屯,第二次是白马驿,现在是河西村。北狄人越来越猖狂。”
帐内站着七八位将领,靖王韦崇山站在最前。他盯着沙盘,眉头紧锁:“侯爷,北狄骑兵来去如风,专挑防守薄弱的村落下手。我们的驻军分散,等接到消息赶过去,他们早就跑远了。”
“所以必须主动出击。”萧绝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派一支精锐骑兵,沿着边境线巡逻,一旦发现狄骑踪迹,立刻追击围剿。要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天启的边境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众将面面相觑。
主动出击,意味着风险。北狄骑兵擅长骑射,机动性强,在草原上如鱼得水。天启骑兵虽然装备精良,但数量有限,一旦深入敌境,很容易被包围。
“侯爷,”一位老将开口,“此事需慎重。万一……”
“没有万一。”萧绝打断他,“北狄人敢如此嚣张,就是看准了我们不敢主动出击。如果我们继续被动防守,边境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无能,军队软弱。到时候,民心尽失,边境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看向靖王:“王爷,您意下如何?”
靖王沉默片刻,然后上前一步:“侯爷说得对。被动防守,只会助长敌人的气焰。末将请战,愿率一支先锋部队,沿边境线清剿狄骑。”
帐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靖王请战,意味着什么。他是天启唯一的异姓王,战功赫赫,但也因此被皇帝猜忌。如果他再立新功,皇帝会怎么想?
萧绝看着靖王,眼神复杂。良久,他点了点头:“好。王爷率五百骑兵,明日出发。记住,以清剿袭扰的狄骑为主,不要深入敌境,不要恋战。”
“末将领命。”
韦诗是在傍晚得知消息的。
她刚从伤兵营回来,一身药味,手上还沾着血迹。春兰急匆匆跑进帐篷,脸色发白:“郡主,王爷……王爷要带兵出击了!”
韦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春兰喘着气,“五百骑兵,沿边境线清剿狄骑。王爷亲自带队。”
韦诗放下手中的药杵。木杵落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帐外传来士兵集结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在暮色中回荡。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骑兵正在集结。战马嘶鸣,铁甲碰撞,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动,映出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靖王站在队伍最前,一身玄甲,腰佩长剑,正在和几个校尉交代什么。他的侧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
韦诗看着父亲,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凯旋,却一次次被猜忌,最终走向满门抄斩的结局。这一世,她不能让历史重演。
但她也知道,战场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女子不得参军,这是祖制,也是铁律。如果她贸然跟随,不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更会给父亲惹祸。
除非……
韦诗转身回到帐内,对春兰说:“更衣,我要去见父亲。”
“郡主!”春兰急了,“您不能去!战场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韦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军医,战场上需要紧急处理伤势的军医。伤兵营的新规需要实战检验,我的医术也能救更多人。”
她换上一件黑色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挽起。走出帐篷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光稀疏,寒风刺骨。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靖王的营帐走去。
帐内,靖王正在检查地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女儿,眉头立刻皱起:“诗儿,你怎么来了?明天我要出征,你好好待在营地,不要乱跑。”
“父亲,”韦诗走到案前,目光直视着他,“我要跟您一起去。”
靖王愣住了。
“胡闹!”他猛地拍案,“战场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血流成河!你一个女孩子,去那里做什么?送死吗?”
“我不是去送死。”韦诗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是军医。战场后方都会安排军医跟着,及时救治伤员。我可以跟着一起去!”
“那也不行!”靖王站起身,脸色铁青,“如果让人知道靖王的女儿上了战场,朝堂上那些言官会怎么说?皇帝会怎么想?你这是给靖王府惹祸!”
“只要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我是您的女儿,我只是个随军的医女,而且我会些防身功夫足够保护自己,您想想——如果这次出征,因为医疗及时,我们的士兵伤亡减少,这是不是功劳?是不是能堵住那些言官的嘴?”
靖王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挣扎。
他知道女儿说得有道理。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如果伤员能第一时间得到救治,很多原本会死的人就能活下来。这确实是功劳。
但他更知道,战场太危险了。万一女儿出事……
“父亲,”韦诗轻声说,“您还记得我和您说过我梦里的事吗?梦里,您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凯旋,却一次次被猜忌。为什么?因为您功劳太大,功高震主。但如果您不仅自己能打胜仗,还能让士兵少死一些人,让更多的家庭完整,这份功劳,是不是更得民心?皇帝就算想猜忌,也要掂量掂量民心的分量。”韦诗试图多说一些让靖王答应。
靖王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