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抬起头,迎上萧绝冰冷的目光。寒风卷起她披风的下摆,沾血的枪杆在手中微微颤抖。她能看到萧绝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审视——那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对异常的本能警惕。周围士兵的目光也聚集过来,好奇,惊讶,不解。靖王策马赶到,脸色铁青,欲言又止。韦诗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她知道,这一刻的应对,将决定她能否继续隐藏身份,能否继续留在北疆,能否继续改写前世的命运。
“韦十三。”萧绝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河谷里的风声,“随本侯来。”
他调转马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韦诗放下长枪,枪杆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转身,对春兰低声交代了几句——继续照看伤员,清理伤口,用她配制的止血粉。春兰吓得脸色苍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靖王翻身下马,走到韦诗身边。他的甲胄上沾着血污,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
“父亲。”韦诗轻声说。
“别怕。”靖王的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你是韦十三,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韦诗点头。
靖王带着韦诗跟随萧绝来到一户荒废的院子,萧绝脱下头盔,放在院中的破桌子上,露出棱角分明的脸。他的额角有一道新添的伤口,已经结痂,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都退下。”他对跟随的亲卫说。
两名亲卫躬身退出,
现在,破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萧绝的目光落在韦诗身上。那目光像刀,一寸寸地刮过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每一寸伪装。
“靖王殿下。”萧绝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今日河谷一战,我军击退狄骑三十七人,斩杀二十一人,俘虏六人。我军伤亡九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二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战果尚可。但有一事,本侯不解。”
他的目光转向韦诗,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那一枪。”
两个字,像冰锥刺入空气。
“刺击的角度,发力的方式,时机的把握。”萧绝缓缓说道,“绝非寻常医女甚至普通士兵能使出。那是经过严格训练、千锤百炼的杀人技。枪尖刺入腋下甲胄缝隙,避开肋骨,直取心脏——精准,狠辣,一击致命。”
他向前一步,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韦十三。”他盯着韦诗的眼睛,“你究竟是谁?”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韦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稳有力。她闻到萧绝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皮革味,也感受到靖王身上传来的、压抑的焦虑。
她抬起头,迎上萧绝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如寒潭,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探究和警惕。这是一个将军的本能——对任何异常,都要刨根问底。
靖王上前一步,挡在韦诗身前。
“侯爷。”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十三她……”
“王爷。”
韦诗开口,打断了靖王的话。
她轻轻推开靖王的手臂,上前一步,站到萧绝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破桌子,她能清楚地看到萧绝眼中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侯爷明鉴。”
她的声音平静,清澈,像山涧的溪流,不带一丝颤抖。
“民女幼时体弱,家父担忧,传授些许防身之术。不过都是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以及几式简单的刺击、格挡之术。民女愚钝,只学了些皮毛。”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萧绝。
“今日河谷之中,狄骑突袭,伤兵危在旦夕。情急之下,民女顾不得许多,捡起长枪便冲了出去。那一刺,不过是本能反应,只想阻止那狄骑伤人。至于什么角度、什么发力,民女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记得什么招式?”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躲闪。
“至于身份,民女确实是靖王殿下族亲,我父亲生前随王爷征战,父亲走后家中只剩我一人,我便依父亲遗愿,前来投奔王爷。因我医术尚可,王爷便让我随军当个军医,民女句句属实,不敢欺瞒侯爷。”
说完,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院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萧绝盯着她,目光如炬。他的手指在破桌子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那声音像计时沙漏的滴答声,丈量着每一秒的流逝。
良久,他转头看向靖王。
“王爷。”
靖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侯爷,十三所言属实。她确实是本王族亲,家中现在已无人可依靠,我便将人接来照看一二,也算对他父亲有个交代。至于身手……本王也知她幼时学过些防身术,却不知竟有如此火候。今日之事,实属意外。”
他看向韦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这孩子心性纯良,绝非奸恶之徒。这些日子在伤兵营,她救治伤员不遗余力,改良包扎之法,配制止血药粉,士兵们有目共睹。她的医术,确有助于我军。”
萧绝的目光在靖王和韦诗之间来回移动。
他能看出靖王的维护之意——也能看出靖王不想暴露她的身份,但靖王不擅长说谎,尽管掩饰得很好,但眼神中的紧张和担忧,瞒不过他这种在生死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他也能看出韦诗的镇定,但太过镇定了。一个普通女子,面对他这般审问,即便不瑟瑟发抖,也该有几分慌乱。可她没有。她的呼吸平稳,眼神清澈,回答滴水不漏。
她的表现太完美了。
但靖王亲自作保,他不能不给这个面子。靖王是北疆的支柱,是军中威望仅次于他的将领。
萧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既如此。”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本侯暂不追究。”
韦诗心中微微一松,但面上不动声色。
“但是。”萧绝话锋一转,“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的医术不错。本侯准你继续在伤兵营救治伤员,所需药材、人手,可向军需官申领。但你记住,你是军医,不是士兵。”
“是。”韦诗躬身应道,“民女谨记。”
“退下吧。”
“谢侯爷。”
韦诗再次躬身,转身走出院门外,外面的寒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院子里只剩下萧绝和靖王两人。
萧绝没有动,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
良久,他开口:
“王爷。”
靖王心中一紧。
“您这位‘族亲’。”萧绝缓缓说道,“非常人也。”
靖王沉默。
“那一枪,绝非什么‘幼时所学皮毛’。”萧绝转过头,看向靖王,“那是杀过人的手法。而且,杀过不止一个。”
他的目光如刀。
“王爷,您带她来北疆,究竟意欲何为?”
靖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浸湿了内衫,让他却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侯爷多虑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十三她……只是有些特别。但绝无恶意。”
“特别?”萧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一个女子,有如此身手,如此医术,如此胆魄,如此镇定。王爷,您觉得这是‘有些特别’?”
他站起身,走到靖王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北疆是战场。”萧绝的声音压低,“这里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任何异常,都可能成为溃堤的蚁穴。王爷,您是我敬重的人,我不愿与您为难。但……”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望王爷心中有数,莫要引火烧身。”
靖王看着萧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警告和担忧。萧绝是真的在担心——担心这个“异常”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担心靖王府会因此陷入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