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帐帘缝隙时,韦诗将那几行字又反复看了几遍。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帐外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带着北疆特有的粗粝感。空气中飘来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昨夜未散尽的草药气息。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劲装,束紧腰带,将医疗日志和那封密信贴身收好。
她掀开帐帘走出去。晨光清冷,营地已苏醒。士兵们列队操练,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起伏。远处伤兵营方向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几个医护兵端着热水盆匆匆走过,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韦诗没有直接去伤兵营,而是转向帅帐方向。
萧绝的帅帐位于营地中央,比其他营帐大出一倍,玄色帐布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帐前两名亲卫持戟而立,见韦诗走近,其中一人微微侧身,低声道:“侯爷吩咐,郡主若来,可直接入内。”
帐帘掀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木炭噼啪作响。萧绝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一份军报。他未着甲,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喉结下方一道浅淡的疤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韦诗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侯爷昨夜说,影龙卫已混入粮草队,已经出发了?”
萧绝放下军报,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是。”
“下月初抵达?”
“按行程推算,应是。”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侯爷,圣旨已下,粮草削减,影龙卫将至,我们已经被逼到墙角了。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搏一把。”
帐内炭火忽然爆出一串火星,噼啪作响。
萧绝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良久,他缓缓点头。
他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扔到案上,“持此令,可调动我麾下‘玄甲卫’中的精锐,他们会配合你的行动!”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如刀:“一旦走上这条路,整个靖王府,甚至我镇北侯府,就不能退了,否则就会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日子,北疆大营表面平静如常。
韦诗照常去伤兵营巡查,换药,处理伤口。圣旨风波似乎已被暂时压下,但削减粮草的消息还是在军中悄然传开。炊烟比往日淡了些,粥棚里的粥肉眼可见地稀薄了。士兵们吃饭时沉默了许多,偶尔能听见低声的抱怨。
韦诗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只是默默记录着伤兵的恢复情况。医疗日志上的数据越来越详细——伤口愈合速度、感染率、并发症发生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可能被挽救的生命。
月初的清晨,瞭望塔传来号角声。
粮草队到了。
韦诗正在给一名箭伤士兵换药。听见号角声,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将浸了药汁的纱布敷在伤口上。士兵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没吭声。
“忍一忍。”韦诗说,声音平静,“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了,再换两次药就能拆线。”
士兵点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换完药,韦诗洗净手,走到伤兵营门口。从这里可以望见营地辕门方向——一队长长的车队正缓缓驶入,车上堆满麻袋,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护卫们穿着兵部的制式皮甲,骑马跟在车队两侧,人数约莫三十余。
她的目光在那些护卫脸上扫过。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大多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有人警惕地打量着营地环境,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揉着酸痛的肩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韦诗知道,隐龙卫就在其中。
她转身回到伤兵营内,对正在整理药材的医护兵吩咐:“午后我要处理几个复杂伤口,把里面那个隔间清理出来,我要给医护兵们做示范,让他们未时三刻有时间的都来学习。”
医护兵应声而去。
午时刚过,八名玄甲卫陆续来到伤兵营。
他们穿着普通士兵的装束,但走路的姿态、眼神的锐利、以及那种经过血火淬炼的气质,还是与寻常士兵不同。韦诗将他们带到隔间,关上门。
隔间不大,只摆了四张简易木床,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韦诗从怀中取出调令,展开:“侯爷的交代,诸位都清楚了?”
八人齐齐点头,动作整齐划一。
“好。”韦诗收起调令,“计划很简单。午后未时三刻,我会在这里为你们中的四人‘缝合伤口’。你们用我准备好的材料提前将伤口伪装好!”
她走到墙边,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瓷瓶和小木盒,放在木床上。
“另外四人,混在伤兵营外围的人群中,你们的任务是观察。看谁的目光始终锁定这个隔间,看谁试图靠近,看谁表现得过于冷静。记住,不要盯得太明显,用余光观察。”
一名年长些的玄甲卫开口:“郡主,如果发现可疑之人,如何处置?”
“不要打草惊蛇。”韦诗说,“记住他们的长相、特征、在粮草队中的位置。事后报给我和侯爷。我们需要的不是当场抓捕,而是……控制。”
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再次点头。
韦诗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有半个时辰。你们先准备一下”
未时二刻,粮草队的护卫们开始三三两两在营地中走动。
交接清点工作基本完成,他们有了短暂的空闲。有人去伙房讨热水,有人在营地边缘活动筋骨,也有人……朝伤兵营方向张望。
韦诗站在隔间门口,用余光观察着。
来了。
有几个陌生的身影混在人群中,朝伤兵营走来。他们穿着与其他护卫一样的皮甲,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脚步不疾不徐。但韦诗注意到,其中一人的目光在扫过伤兵营时,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但她捕捉到了。
她转身走进隔间,对躺在木床上的四名玄甲卫点了点头。四人早已伪装好——手臂或腿上“伤口”狰狞,鲜血淋漓,看起来触目惊心。
韦诗洗净手,从药箱里取出消毒水,给他们的'伤口'消毒。
隔间里站了十几个来学习的医护兵。
隔间门口几个士兵正朝里张望。韦诗能听见低声的议论声。
“伤的严重吗?”
“这是在伤口上洒的什么??”
“十三姑娘要给伤兵清理伤口了吗?”
她没有理会,专注地开始治疗。
韦诗用余光瞥向门外。
其中一人站在最前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另一人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看似随意,但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得比旁人更长。第三人则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但目光始终锁定在隔间内。
他们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韦诗注意到,那个站在最前排的人,在看到她给伤员缝针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她心中了然,手上动作却丝毫未乱。
四名“伤兵”的“伤口”陆续处理完毕。最后一针落下时,韦诗剪断线头,将针放回托盘。油灯的光映在缝合好的“伤口”上——针脚细密均匀。
医护兵们窃窃私语。
外围的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惊叹。
“天哪,这手艺……”
“简直像绣花一样!”
“伤口这么整齐,以后肯定不留疤!”
韦诗洗净手,转身面向门外。她脸上带着适度的疲惫。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那三人还在。
站在最前排的那人,此刻正低头与身旁的同伴低声交谈。靠在柱子上的那人,已悄然退到人群边缘,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
韦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人群渐渐散去。
那三人也随着人流离开,但韦诗注意到,他们在走出伤兵营时,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相撞的瞬间,她看清了其中一人的眼睛——
深褐色,瞳孔狭长,眼尾有一道极浅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