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离开军械库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寒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她裹紧外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砌的建筑——铁门紧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里面关着的,不仅是一个影龙卫密探,还有她与萧绝共同背负的欺君之罪。远处传来晨练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脚下的路,比昨夜更加凶险。
她回到伤兵营时,天色已大亮。
营帐里弥漫着熟悉的药草味和血腥气,混合着汗味、霉味,还有冬日里无法散去的湿冷。十几个新送来的伤兵躺在草席上,有的呻吟,有的沉默,伤口处渗出的脓血将绷带染成暗褐色。两个年轻的医徒正手忙脚乱地换药,动作粗鲁,引得伤兵龇牙咧嘴。
“轻点!你他娘的是在撕肉吗?”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伤兵骂道。
医徒涨红了脸:“伤口都黏住了,不使劲撕不下来……”
“那也不能这么撕!”韦诗的声音从帐口传来。
她走进营帐,靴子踩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医徒们看见她,连忙退到一旁,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又藏着几分不安。这几日,军营里的闲言碎语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说,这位十三姑娘就是靖王的女儿。就是因为这位郡主惹怒了皇上,才招来那道申斥圣旨;有人说,粮草迟迟不到,也是因为她“干政”惹来的祸端;更有人说,女子进军营本就不祥,现在果然应验了。
韦诗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走到络腮胡伤兵面前,蹲下身。伤口在左肩,是被弯刀砍伤的,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液从绷带缝隙渗出,散发出一股腐臭。她伸手探了探伤兵的额头——滚烫。
“高烧多久了?”
“昨、昨天夜里开始的……”伤兵声音虚弱。
韦诗解开绷带。动作很轻,但脓血黏连的皮肉还是被扯开,伤兵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伤口周围红肿发烫,边缘已经发黑,这是典型的感染迹象。她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医徒:“为什么不用我配的消毒药水清洗?”
医徒支支吾吾:“陈、陈老军医说……说那药水味道刺鼻,很多伤兵都疼的受不了,还是用老法子……”
“老法子?”韦诗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就是用盐水随便冲冲,再敷上草药糊?”
“是、是的……”
“胡闹!”
两个字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
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伤兵都看向这边,连呻吟声都停了。帐外的寒风吹动门帘,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而有力,与这营帐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郡主说谁胡闹?”
门帘掀开,穿着灰布棉袍的老者走了进来。他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正是伤兵营的资深军医,陈老。
陈老走进营帐,目光扫过韦诗,又看向那个伤兵,最后落在医徒身上:“怎么回事?”
医徒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上前:“陈老,郡主说我们不该用老法子……”
“老法子怎么了?”陈老打断他,转向韦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郡主,老夫行医四十载,在军中救治伤兵三十年,用这‘老法子’救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那套‘新流程’,又是煮水,又是用药水擦洗,还要用沸水煮布——折腾来折腾去,伤兵受罪不说,还浪费药材。军中物资本就紧张,郡主难道不知道?”
营帐里响起窃窃私语。
几个伤兵交换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络腮胡伤兵咬着牙,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韦诗看着陈老,看来他从一开始就对自己的行为不满。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眼神很锐利,像两把磨钝了的刀。他是个好人,但也是个固执的人,固执地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固执地认为女子不该插手军务。
“陈老,”韦诗开口,声音平静,“您救过很多人,我敬重您。但这位兄弟的伤口已经化脓感染,再不用消毒药水清洗,截肢都是轻的,重则性命不保。”
“感染?”陈老冷笑,“郡主说的新鲜词儿,老夫听不懂。伤兵伤口化脓是常事,敷上金疮药,静养几日自然就好了。您那套又是煮又是洗的,我看反而容易让伤口受寒,寒气入体,那才是要命!”
“伤口化脓是因为有脏东西进去,不清洗干净,敷再多药也没用。”
“脏东西?呵,郡主是说老夫不干净?”
“我说的是处理伤口的方法不干净。”
两人对视。
营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药草味、血腥味、汗味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帐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门帘猎猎作响,缝隙里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照在草席上,照在伤兵苍白的脸上。
几个医徒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伤兵们屏住呼吸,眼睛在韦诗和陈老之间来回转动。
许久,陈老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郡主,”他声音低沉,“老夫知道您身份尊贵,也知道您有些本事,治好了几个伤兵。但军中之事,不是儿戏。女子本就不该进军营,这是祖制。您非要来,侯爷宠着您,我们不敢说什么。可您不能拿伤兵的性命开玩笑,更不能因为您那些‘新鲜法子’,就否定我们这些老家伙几十年的经验。”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从今日起,伤兵营还是按老规矩来。郡主若想帮忙,老夫欢迎。但若要指手画脚——恕老夫不能从命!”
话音落下,营帐里一片死寂。
韦诗看着陈老,看着老人脸上那种混合着骄傲、固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老人怕的,不是她的“新法子”,而是她这个“女子”带来的改变。改变意味着否定,否定他几十年的坚持,否定他赖以生存的尊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老,”她说,“我不跟您争。”
陈老一愣。
“您说老法子好,我说新法子有用。争来争去,伤兵受罪。”韦诗转身,目光扫过营帐里的伤兵,“这里有两个伤情相似的兄弟——都是刀伤,都在肩背,都开始化脓。我们各治一个,您用老法子,我用新法子。三日后,看结果。”
陈老眯起眼睛:“郡主这是要跟老夫打赌?”
“不是打赌,”韦诗说,“是让事实说话。”
她走到草席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两个伤兵的伤口。都是北狄弯刀所伤,伤口长度、深度相近,化脓程度也差不多。她指着左边那个年轻些的伤兵:“陈老,您治这位。”又指向右边那个年纪稍长的,“我治这位。”
陈老盯着她看了很久。
营帐里所有人都盯着她。风吹门帘的声音,伤兵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交织成一片紧绷的背景音。
“好。”陈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老夫就陪郡主赌这一局。三日后,若老夫治的伤兵好转更快,郡主从此不得再插手伤兵营事务。”
“若我治的伤兵好转更快呢?”
“那……”陈老咬了咬牙,“老夫从此唯郡主马首是瞻!”
“一言为定。”
韦诗站起身,对医徒说:“去准备。我要沸水、干净的白布、我配的消毒药水、还有针线。”
她又看向陈老:“陈老请自便。”
陈老冷哼一声,拄着拐杖走到左边伤兵身边,对医徒吩咐:“取盐水、金疮药、还有老夫配的止血散。”
营帐中央被清出一块空地。两个伤兵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五步距离。所有能动的伤兵都围了过来,挤在四周,眼睛瞪得老大。帐外听到风声的士兵也凑到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韦诗先动手。
她让人抬来一口大铁锅,架在火炉上烧水。水沸后,她用长钳夹起白布,在沸水里煮了一刻钟,然后捞起晾在干净的木架上。接着,她取来消毒药水——那是她用高度烧酒蒸馏提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