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靖王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注为“塔尔浑围场”的位置停留了很久，最终缓缓抬起。
他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挣扎，但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重的决心。
“计划，我批准了。”靖王的声音沙哑，“但诗儿，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定要仔细些！”
韦诗迎上父亲的目光，重重点头：“我会的。”
萧绝将一枚令箭放在桌上：“接应的骑兵，我会亲自带队。边境线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山谷，我们在那里等你们。”
韦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路线，从大营秘密出发点，穿过边境哨卡盲区，深入北狄控制区百里，抵达目标围场，再原路返回。
“此次行动，代号‘猎羊’。”她的声音冷静如铁，“三日后，子夜出发。”
---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在靖王沉重的呼吸中微微晃动，将地图上山川河流的线条映得明暗交错。帐外传来远处军营的嘈杂声——士兵们正在领取那少得可怜且大半霉变的粮草，抱怨和咒骂声隐约可闻。
萧绝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清晰：“王爷，王军需官已经查验完毕。今日运抵的粮草，实际数量只有核定数额的一半，其中六成以上霉变发黑，根本无法食用。军需官估算，即便将尚能入口的部分全部配发，也只够全军维持五天。”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般砸在帐内：“五天之后，北疆大营七万将士，要么饿死，要么哗变。”
靖王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地图边缘卷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愤怒、屈辱、绝望交织成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朝廷……朝廷这是要逼死我们！”
“不是逼死，是借刀杀人。”韦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走到桌案旁，左肩的伤已经恢复了大半，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些许滞涩。十天的训练让她瘦了些，脸颊线条更加分明，那双眼睛在油灯光下亮得惊人。
“曹监军虚报战损，朝廷顺势削减粮草配额。现在送来的这一半，还故意用受潮的麻袋装运，一路拖延，等到霉变了才送到。”韦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京城的位置，“他们算得很准——等我们饿得拿不动刀的时候，北狄人正好南下。到时候，靖王战死，镇北侯殉国，北疆失守，全是我们的责任。而朝廷那些老鼠，只需要在城破之前及时调来援军，收复失地，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北疆军权。”
帐内温度骤降。
靖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所以，没有退路了。”
“从来就没有。”萧绝说，“从王爷您当年在雁门关大破北狄主力，功高震主开始；从末将的父亲战死沙场，萧家军权却未收回开始；从王家在兵部任职，屡次克扣北疆军饷开始——退路，早就被他们堵死了。”
他看向韦诗：“你的‘以战养战’计划，现在是唯一的生路。但我要知道，你有多大把握？”
韦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密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比军中的标准地图详细得多——山丘的高度、河流的深浅、树林的密度、甚至有几条牧民踩出的小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风语阁’三天前送来的情报。”她说，“配合我军斥候的侦察，已经反复核对过。”
萧绝和靖王同时俯身细看。
地图中央，用朱砂圈出一个区域：塔尔浑围场。位于北狄控制区深处约百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是北狄中型部落“黑狼部”的秋季牧场。每年这个时候，黑狼部会将全族过冬所需的牛羊集中到那里，进行最后的育肥和清点。
“黑狼部有战士八百，但围场常驻守卫不会超过两百。”韦诗的手指在围场周围点了几处，“其余人分散在周围的草场和部落聚居地，最近的援兵赶到需要半个时辰。”
“两百守卫……”靖王皱眉，赤翎卫小队只有三十人。”
“三十个经过特种训练小队。”韦诗纠正，“而且我们不是去正面强攻。”
她指向围场南侧的山脊：“这里，有一处断崖，高约三丈。崖下就是围场的牲畜栏。北狄人认为这里天然险要，只派了两个人看守。但断崖上有几处裂缝和突出的岩石，可以用钩爪和绳索攀爬。”
萧绝的眼睛亮了：“夜袭？”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韦诗说，赤翎小队可以分三组：一组八人，从断崖潜入，解决守卫，打开围栏；二组十人，在围场外围制造混乱，放火、制造声响，吸引主力守卫的注意力；三组十二人，负责驱赶牲畜。”
她顿了顿：“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是抢牲口。牛羊受惊后会本能地往开阔处跑，只要打开围栏，驱赶它们往南——也就是我们来的方向——就可以了。”
靖王盯着地图，手指在围场到边境线的百里距离上反复摩挲：“百里奔袭，深入敌境，抢夺牲畜，再驱赶百里返回……诗儿，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且不说赤翎卫能否完成，光是驱赶牛羊的速度，就比骑马慢得多。一旦被北狄骑兵追上……”
“所以需要接应。”韦诗看向萧绝，“侯爷的骑兵必须在边境线接应。只要牲畜进入我军控制区三十里范围，北狄人就不敢深追——他们怕中埋伏。”
萧绝沉吟片刻：“我可以带一千轻骑，在边境山谷设伏。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在北狄军抵达之前，把牲畜赶到那里。”
“时间窗口是四个时辰。”韦诗说，“子时出发，天亮前抵达围场，行动控制在半个时辰内。然后驱赶牲畜返回，必须在午时之前进入接应区。四个时辰，百里路程，驱赶牲畜……确实紧张，但可行。”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父亲和萧绝：“我计算过牛羊的行走速度。受惊的牲畜会跑得比平时快，平均每个时辰能走二十到二十五里。四个时辰，刚好够。”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靖王走到帐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外面天色已暗，营地点起了火把。远处传来士兵们分食霉变粮草的争吵声，有人在大声咒骂，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时，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粮草只够五天。”靖王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五天之内，我们必须有新的补给。否则，不用等北狄人来，北疆大营自己就会崩溃。”
他走回桌案前，看着女儿：“诗儿，你确定赤翎小队准备好了？”
“他们通过了十天的地狱训练。”韦诗说，“体能、格斗、侦察、伪装、野外生存、团队协作——所有基础科目都合格了。赵小川的腿伤还需要时间，但其他二十九人，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二十九人对两百守卫……”靖王苦笑，“若是以前，有人跟我说这种计划，我会觉得他疯了。”
“现在呢？”韦诗问。
靖王看着她，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此刻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和冷静。他想起了十天前训练场上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女儿，想起了她演示那些古怪却有效的战斗技巧时的专注，想起了那些士兵们看她时眼中逐渐燃起的敬畏和信任。
“现在，”靖王缓缓说，“我相信你。”
三个字，重若泰山。
韦诗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酸酸的。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情绪压下去。
萧绝适时开口：“既然如此，我这就去部署接应兵力。一千轻骑，需要挑选最精锐的，马匹和装备也要重新检查。另外，行动路线需要绝对保密。”
“曹监军那边……”靖王皱眉。
“瞒不住。”韦诗说，“一千骑兵调动，不可能完全隐蔽。但我们可以放出假消息——就说侯爷要带兵巡视边境防线，震慑北狄游骑。这是常规军事行动，曹监军就算怀疑，也抓不到把柄。”